第二十五章 跑路?(1 / 1)
“他孃的!”
高一功罵了一句,下了床就要往出走。
高桂英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幹什麼去?”
“我去找他!他憑啥看你的臉?”
“他憑啥不能看?”
高桂英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硬:“我是他手底下的人,他是守備,我在灶臺給他做飯,汗把粉沖掉了,他看到了,這是很正常的事,你去找他說什麼?說你不許看我姐的臉?”
高一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再說了,”
高桂英的聲音低下來:“他看了一眼就端粥走了,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你去找他,反倒顯得咱們心虛。”
高一功站在原地,拳頭攥了又松,狠狠的揪了一把自己的頭髮。
“那咋辦?”他的聲音悶悶的,從胳膊底下傳出來,“阿姐,咱跑吧。”
高桂英沒說話。
高一功猛地站起來:“對,跑!趁現在天黑,堡門沒關嚴,咱們翻牆出去——阿姐您放心,我背您,我力氣大,背您翻牆沒問題,大伯也能走,李過腿腳利索,咱們幾個人,摸黑走山路,天亮就能到.....”
“到哪?”高大伯開口了。
高一功愣了一下。
“回……回米脂?”高一功的聲音沒了底氣。
“回米脂?米脂那邊還有什麼?地?房子?你那幾畝旱地,連種子都收不回來,你回去喝西北風?再說了,米脂的周知縣收了人家一百兩銀子,你以為他真不知道咱們去投誰?你回去,那就是自投羅網。”
“那……那就去安塞?”
“投高迎祥?還是投李自成?”
“你要是想去投他們,昨晚在山上的時候你就該跟著那幾個人走了,你現在跑去安塞,人家都知道你投官軍了,你怎麼說?說你是從鎮川堡跑出來的?說你在官軍那邊待了不到一天就跑過來了?人家敢要你?”
高一功不說話了。
“一功,”高桂英開口了,聲音很輕:“別鬧了。”
隨後高大伯嘆了口氣。
“一功,你坐下。”
高一功沒動,站在原地,但那股衝勁兒已經洩了大半。
“坐下。”高大伯的聲音重了些。
高一功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高大伯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轉向高桂英。
高桂英坐在炕梢,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桂英,”高大伯問道:“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高桂英的聲音很輕。
“二十二了。”
高大伯重複了一遍,又嘆了口氣,“你十六歲定的親,我和你爹都覺得是門好親事。”
高桂英的頭更低了。
“結果呢?”高大伯的聲音有些澀,“那小子去河邊打水,掉進冰窟窿裡,等人撈上來,人都硬了。”
高一功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
“可話是這麼說,你一個定了親、收了聘、日子都看好、就差拜堂的姑娘,男方死了,這在別人眼裡算什麼?”
高桂英沒說話。
“算剋夫。”
高大伯的聲音很平靜:“就算你沒過門,就算你們連面都沒見過,可人家嘴上不說,心裡就是這麼想的。”
高一功猛地抬起頭:“大伯,您別說了——”
“我說這些不是為了戳你姐的心。”高大伯看了他一眼:“我是讓你知道,你姐這些年過的是什麼日子。”
屋子裡安靜下來。
油燈又晃了一下。
“米脂待不下去,桂英跟著咱們東奔西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們心裡沒數,我心裡有數。”
高桂英抬起頭,眼眶紅了,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大伯,您別說了,都過去了。”
“過去了?”高大伯搖了搖頭,“你今年二十二了,放在別人家,孩子都該滿地跑了。你呢?你連個正經人家都沒落下。”
高一功聽出了大伯話裡的意思,眉頭皺了起來:“大伯,您該不會是想——”
“我想什麼了?”
高大伯看了他一眼:“我說的是實話,桂英這個年紀,再嫁不容易,嫁到普通莊戶人家,人家嫌她剋夫,嫁到城裡做小,那是糟踐人,留在家裡,總不能留一輩子。”
高桂英咬著嘴唇,沒吭聲。
“今天這事....”
高大伯的聲音壓低了,“陳守備看了就看了,你們別大驚小怪的,他是朝廷正五品的武官,咱們是什麼?逃難過來的流民,連個戶籍都沒有,他要是真看上了桂英,那是桂英的福氣,也是咱們全家的福氣。”
高一功張了張嘴,想說點反對的話,但也覺得確實如此。
“就怕,”
高大伯頓了一下,又嘆了口氣,“就怕人家看不上。”
聞言,高桂英抬起頭,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發緊:“大伯,您這話說的,好像我巴不得讓他看上似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您是什麼意思?”
高大伯看著她,沉默了片刻,聲音低了下去:“桂英,你跟我說實話,你覺得陳守備這個人怎麼樣?”
“他……還行吧。”
高桂英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人聽見。
“行了,都別想了。”
高大伯站起身來:“這事八字沒一撇呢,咱們在這兒說半天,人家陳守備說不定壓根沒往那方面想,都睡吧,明天還得早起幹活。”
高一功悶聲嗯了一下,脫了鞋,爬到炕裡頭,面朝牆躺著。
高桂英也走了。
.........
翌日。
陳景被雞叫吵醒的。
他睜開眼睛,盯著頭頂那根被煙燻得發黑的房梁,躺了片刻,然後坐起身來。
昨晚睡得不算好。
腦子裡事情太多,翻來覆去地捋:三百多個壯丁要訓練,銀子缺口將近九百兩,榆林鎮那邊得去露個面,張夢鯨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難……
還有高桂英。
灶臺前那張被汗水沖掉偽裝的臉,在腦海裡閃了一下。
白得不像話。
陳景甩了甩頭,把這念頭甩出去,站起身來穿衣服。
推門出去。
堡內已經有人在了。
劉大蹲在灶臺邊上,正往灶膛裡塞柴火,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煮著稀粥,咕嘟咕嘟冒泡。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一眼,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守備大人。”
“嗯。”陳景走到灶臺邊,掀開鍋蓋看了一眼,“今天早飯多做點,壯丁們剛來,先讓他們吃頓飽的。”
“已經加了糧了,”劉大說:“按您吩咐的,今早一人一碗稠粥,一個黑麵饃饃。”
陳景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堡內。
已經有人在活動了。
老兵們起得早,三三兩兩地在牆根下做著準備活動,有的在壓腿,有的在活動手腕。
新來的壯丁們還縮在堡後頭的土坯房裡,沒出來。
“劉大。”
“在。”
“今天你帶著老兵訓練。”
“是。”
“還有,”陳景頓了頓,“我今天也要去一趟榆林鎮。”
劉大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又去榆林鎮?”
“兵額定下來了,三百人,得去跟總鎮大人知會一聲。”
陳景說:“順便討點東西。”
“討東西?”劉大的眼睛亮了,“討啥?”
“會哭的孩子有奶吃,”陳景笑了一下:“咱們鎮川堡要糧沒糧,要錢沒錢,要軍械沒軍械,我不去找總鎮大人哭窮,誰替咱們哭?”
劉大咧嘴笑了:“得嘞。”
“還有一件事。”
陳景的聲音壓低了一些:“我這次出去,打算帶著那批壯丁一起走。”
劉大一愣:“一起走?去哪?”
“訓練。”
陳景說:“堡裡地方太小,三百多個人擠在一起,練不開。”
“那您帶多少人去?”
“全部壯丁,三百一十二人。”
劉大的眉頭皺了一下:“都帶走?堡裡就剩五十多個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