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你不拿我不拿,張巡撫怎麼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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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景站起身來,垂手而立。

“說吧,什麼事?”

“回總鎮大人,卑職此次前來,是為鎮川堡兵額一事。”

“兵額?”吳自勉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你那個破堡子,不才有幾十號人嗎?”

“回總鎮大人,現在在冊是三百六十七人,但實有人數……”

陳景頓了一下,“您也知道,卑職剛接手的時候,手底下只有七十八人,這幾天卑職四處招兵,好不容易湊了三百來人,但這三百來人都是流民,面黃肌瘦,手無縛雞之力,連站都站不直,更別說打仗了。”

吳自勉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沒說話。

“卑職斗膽,”陳景的聲音放低了一些:“想跟總鎮大人討點東西。”

“討什麼?”

“糧、餉、軍械。”

吳自勉把茶盞放下,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陳景,”他的聲音慢悠悠的,“你知不知道,榆林鎮下面十幾個堡寨,每個堡寨都來找本鎮要糧要餉要軍械,本鎮要是每個人都給,榆林鎮的庫房早就空了。”

“卑職知道。”

“知道你還來?”

“卑職不來不行,”陳景抬起頭,看著吳自勉,聲音不大但很誠懇:“總鎮大人,鎮川堡那個地方,北邊是蒙古,西邊是流寇,位置要緊得很,卑職手下那三百來人,現在連像樣的兵器都沒有,真要出了事,卑職拿什麼守?”

吳自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你說你招了三百來人?”

“是。”

“哪來的?”

“米脂那邊,”陳景說:“流民,逃難的,卑職給了口吃的,他們就跟著來了。”

“流民?”吳自勉的眉頭皺了一下:“流民能打仗?”

“現在不能,練練就能。”

“練練?”

吳自勉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不以為然:“陳景,你以為練兵是種地?撒下去種子就能長出來?流民就是流民,餓慣了,怕慣了,你給他們發刀,他們拿得動嗎?上了戰場,對面一衝,他們跑得比誰都快。”

“總鎮大人說的是。”陳景沒有反駁。

吳自勉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案沿上又叩了兩下。

“軍械的事,本鎮幫不了你,”他說,“榆林鎮的庫房也空了,你自己想辦法。”

聞言,陳景心裡一沉。

“但是糧餉……”吳自勉頓了一下,“本鎮可以給你批,按月發放,但有一條——你的人,得在冊。”

“在冊?”陳景愣了一下,沒明白吳自勉的意思。

自己這次不就是來敲定兵額的嗎?

“對,”吳自勉看著他。

“鎮川堡額定兵員一千五百人,報上來,本鎮讓人登進榆林鎮的兵冊裡,從下個月開始,按人頭撥糧餉。”

陳景愣住了。

不是那種“沒聽懂”的愣,是那種“聽懂了但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愣。

一千五百人。

但他手底下只有三百六十七個人,吳自勉讓他報一千五百人上去?

這不叫吃空餉。

這叫饕餮。

陳景的腦子轉得飛快。

額定一千五百人,實有三百六十七人,差額一千一百三十三人。

按每人每月糧餉五錢銀子算,一千一百三十三人,一個月就是五百六十六兩。

一年就是六千八百兩。

這還只是粗算。

實際上的軍餉、糧秣、軍械損耗、馬料、賞銀……亂七八糟加在一起,只多不少。

隨後吳自勉端起茶盞,慢悠悠抿了一口,目光透過茶盞的邊緣看著陳景,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總鎮大人,”

“一千五百人,卑職手底下滿打滿算不到四百,這差額....”

陳景開口,一副沒有聽明白的意思。

“差額怎麼了?”吳自勉把茶盞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著,“鎮川堡在冊一千五百人,這是朝廷定的數,本鎮又沒讓你多報,至於你手底下到底有多少人,那是你的事,本鎮不過問。”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

“不過問,也管不著。”

陳景聽出了這話裡的分量。

這是明末邊軍的規矩,大家都這麼幹,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對。

但吳自勉接下來的話,讓陳景對這個規矩有了更深的認識。

“一千五百人的糧餉,每月從榆林鎮庫房裡撥出來。”

吳自勉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本鎮拿一千,剩下的五百,是你的。”

他頓了頓,看了陳景一眼,嘴角那個笑又浮了上來。

“怎麼,嫌少?”

“不敢。”

“不敢就好。”

吳自勉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陳景,本鎮在榆林鎮坐了這麼多年,見過不少人,有的貪,有的憨,有的能打仗,有的只會吹牛,你不一樣,你是個明白人。”

“你不拿我不拿,張巡撫怎麼拿。”

陳景垂手而立,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翻江倒海。

一千五百人的糧餉,吳自勉拿一千人的,他拿五百人的。

五百人的糧餉,按每人每月五錢銀子算,一個月就是二百五十兩。

一年就是三千兩。

夠他養那三百六十七個人大半年的了。

但這只是明面上的賬。

實際上,五百人的糧餉,不可能全部落到他手裡。

中間要經過層層盤剝——榆林鎮的書吏、庫房的管事、押運的兵丁,哪個不要分一杯羹?

能落到他手裡的,能有三百兩就不錯了。

三百兩,養三百六十七個人,勉強夠吃飯,發餉就別想了。

而且,吳自勉說的是“按月撥付”,但榆林鎮的軍餉向來是能拖就拖,能扣就扣。

今天拖一個月,明天扣兩成,後天說庫房空了——等糧餉真正到了鎮川堡,能剩多少,只有天知道。

但話說回來,有總比沒有強。

陳景現在最缺的就是穩定的糧餉來源。

吳自勉這個方案,雖然黑,但至少給了陳景一個合法的、穩定的、可持續的收入來源。

哪怕被層層盤剝之後只剩一半,也比他現在的狀況好得多。

“總鎮大人,”陳景開口了,聲音不卑不亢:“卑職斗膽問一句——這一千五百人的兵冊報上去,朝廷那邊,不會查吧?”

吳自勉笑了一下。

“查?朝廷現在哪有功夫查這個?”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弄,“陝西遍地流寇,遼東後金虎視眈眈,朝廷那幫大人們忙著爭權奪利,誰有空來榆林鎮查你一個守備手下有多少兵?”

“再說了,”他看了陳景一眼,“就算有人來查,本鎮替你擋著,你怕什麼?”

陳景沉默了片刻,然後單膝跪地,抱拳過頂。

“多謝總鎮大人。”

“起來起來,”吳自勉擺了擺手,“別動不動就跪,本鎮說了不愛這個。”

陳景站起身來,垂手而立。

吳自勉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陳景,本鎮給你批了一千五百人的糧餉,不是白給的。”

“卑職明白。”

“你明白什麼?”

“總鎮大人需要卑職做一件事。”

“什麼事?”

陳景抬起頭,看著吳自勉的眼睛。

“總鎮大人讓卑職做什麼,卑職就做什麼。”

吳自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這一次的笑容比剛才大了一些,露出兩排微黃的牙齒。

“好,”他說,“本鎮沒看錯人。”

他端起茶盞,把最後一口涼茶喝了,把空盞擱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行了,下去吧,兵冊的事,三天內報上來,糧餉從下個月開始撥付,你回去等著就是了。”

“是。”

陳景躬身退了兩步,轉身往門外走去。

剛走到門口,吳自勉的聲音又響起來。

“陳景。”

他回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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