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升級(1 / 1)
陳景從榆林鎮回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吳自勉留了他一下,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無非就是讓他小心米脂流竄過來的流寇。
陳景騎馬進了堡門,翻身下來,把韁繩扔給迎上來的兵丁,大步朝院子裡走。
劉大正蹲在灶臺邊上抽菸袋,看見他回來,連忙站起來,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
“守備大人,榆林鎮那邊怎麼說?”
“兵額定下來了。”
陳景走到水缸邊上,舀了一瓢水,仰起頭咕咚咕咚灌了半瓢,擦了擦嘴,“一千五百人。”
劉大的手一抖,菸袋鍋差點掉地上。
“多……多少?”
“一千五百。”
劉大的嘴巴張著,眼睛瞪得溜圓,半天沒合攏。
他當然知道“一千五百人”意味著什麼。
鎮川堡在冊兵丁四百五十七人,這是朝廷定的數。
一千五百人,那是把總——不,那是守備才該有的兵額。
不對,守備也不該有一千五百人。
劉大在邊軍混了二十多年,這點數還是有的。
一個守備,手下滿打滿算也就七八百人頂天了。
一千五百人,那是參將的兵額。
“守備大人,”劉大的聲音壓低了:“總鎮大人給您批了一千五百人的兵額?”
“對。”
“那咱們現在有多少人?”
“三百六十七。”
劉大沉默了。
他沉默不是因為不懂,恰恰是因為太懂了。
“總鎮大人還說了,一千五百人的糧餉,按月撥付,他拿一千人的,咱們拿五百人的。”
劉大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在邊軍待了這麼多年,吃空餉的事見多了,但吃得這麼明目張膽、吃得這麼理直氣壯的,還真是頭一回見。
五百人的糧餉。
一個月少說也有兩百多兩銀子。
不過也夠養眼下這三百多號人了。
“那……”劉大嚥了口唾沫,“兵冊呢?”
“三天內報上去。”陳景說,“你今晚把名冊整理好,三百六十七人,一個不少,全部登冊。”
“是。”
“還有,”陳景頓了一下:“那三百一十二個壯丁,明天一早跟我出堡。”
“行,”劉大說,“那我去安排。”
“不急,”陳景說:“明天一早再準備,今晚讓弟兄們早點睡,明天天一亮就出發。”
“是。”
陳景說完,轉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灶臺邊上,高桂英正在收拾碗筷。
她低著頭,手裡的抹布在碗沿上轉著圈,動作不快不慢。
夕陽從西邊斜射進來,落在她身上,把那件靛藍色的粗布衣裳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光。
她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對。
陳景沒有移開目光,高桂英也沒有。
兩個人就那麼對視了大約兩息。
然後陳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高桂英站在原地,手裡攥著抹布,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屋門後面。
站了好一會兒,她才低下頭,繼續收拾碗筷。
但抹布在同一個碗上轉了四五圈,那個碗還是沒洗乾淨。
......
翌日。
陳景穿上甲冑,繫好甲帶,把回火的陌刀拿起來,掂了掂分量,掛在腰間。
推門出去。
院子裡已經有人在忙活了。
劉大帶著幾個老兵在灶臺邊上煮粥,大鍋裡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騰騰,米香味在晨風中瀰漫開來。
三百一十二個壯丁,三三兩兩地站在院子裡,有的在揉眼睛,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系褲腰帶。
他們還不知道今天要幹什麼。
陳景走到院子中間,站定。
“列隊!”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壯丁們愣了一下,然後開始動起來。
有人往左,有人往右,有人站到了第一排,有人擠到了第二排,還有人站在原地沒動,不知道該怎麼辦。
折騰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站成了一個方陣。
歪歪扭扭的,前排的人擠在一起,後排的人稀稀拉拉,像一條被擰過的麻繩。
陳景看著這支隊伍,面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很平靜。
沒關係。
很快就不一樣了。
“今天,”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帶你們去個地方。”
壯丁們面面相覷。
“去哪?”有人小聲問。
“堡外。”陳景說:“找個地方,拉練一天。”
拉練。
這個詞對這些流民來說太陌生了。
他們不知道拉練是什麼意思,不知道要去幹什麼,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回來。
但沒有人問。
不是不想問,是不敢問。
在這個年頭,當兵的讓你幹什麼你就得幹什麼,問多了,輕則一頓打,重則一顆腦袋。
“先吃飯。”陳景說:“吃飽了再走。”
灶臺上的粥已經煮好了。
劉大帶著老兵們給壯丁們盛粥,一人一碗稠粥,一個黑麵饃饃。
壯丁們端著碗,蹲在牆根下,呼嚕呼嚕地喝著粥,眼睛不時地往陳景那邊瞟。
陳景自己也盛了一碗粥,站在院子中間,幾口喝完,把碗放下。
“劉大。”
“在。”
“名冊準備了嗎?”
“好了。”劉大拍了拍懷裡那本冊子。
“好,今天派人送到榆林鎮去。”
隨後陳景轉過身,面對那三百一十二個壯丁,“吃完了吧?”
有人點了點頭,有人還在往嘴裡塞最後一口饃。
“放下碗,列隊。”
碗筷噼裡啪啦地落在地上、灶臺上、水缸邊上。
壯丁們手忙腳亂地站起來,往佇列裡擠。
這一次比剛才快了一些,隊形也整齊了一些。
至少沒有人站錯位置了。
陳景掃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
“出發。”
他翻身上了獵馬,拉著韁繩,朝堡門走去。
劉大騎著騾子跟在後面。
三百一十二個壯丁,排成兩列縱隊,跟著那匹深棕色的獵馬,走出了鎮川堡的堡門。
晨光從東邊射過來,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黃土官道上,像一支正在行軍的軍隊。
雖然這支軍隊還穿著破衣爛衫,手裡沒有兵器,佇列歪歪扭扭,但他們在走。
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陳景騎馬走在最前面,沒有回頭。
他知道那些人跟在後面。
他能聽到腳步聲——三百多雙布鞋踩在黃土官道上,發出沉悶的、雜亂的、但越來越整齊的聲響。
噠,噠,噠。
像心跳。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陳景勒住了馬。
“到了。”
劉大從騾子背上跳下來,四處張望了一下。
這是一片開闊的平地,地勢平坦,四面沒有遮擋,方圓大約有幾十畝。
地上長著稀稀拉拉的野草,黃土裸露在外,被日頭曬得發白。
離最近的村子也有十來裡。
荒無人煙。
陳景翻身下馬,把韁繩系在一塊石頭上,走到那片平地的中間,轉過身來。
三百一十二個壯丁,歪歪扭扭地站在他面前。
光幕無聲無息地展開,泛著淡淡的藍白色光芒,在他的視野右上角靜靜懸浮著。
【部隊:壯丁×312(可升級)——大明邊軍輕步兵——312兩銀子】
他伸出手指,在空氣中點了一下。
“升級。”
系統面板上的數字跳了一下。
【升級成功,消耗白銀312兩。】
【部隊狀態更新中……】
陳景盯著那行字,等了三息。
突然,站在最前面的那個壯丁,動了一下。
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身體猛地繃緊,然後又鬆弛下來。
然後是第二個。
第三個。
第十個。
第一百個。
三百一十二個人,像是被一陣無形的風吹過,一個接一個地,身體猛地繃緊,又鬆弛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