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出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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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李卑騎在棗紅馬上,原本只是漫不經心的朝陳景的隊伍方向瞥了一眼。

就這一眼,他的目光定住了。

兩列縱隊從官道上拐過來,隊伍行進間步點整齊,靴子踩在黃土上發出沉悶而均勻的聲響。

前排與後排之間的距離始終保持一致,轉彎時隊形沒有絲毫散亂。

李卑在邊軍待了十幾年,見過不少隊伍。

有的隊伍走路像趕集,稀稀拉拉拖出二里地,有的隊伍走路像逃難,前面的人跑遠了,後面的人還在系褲腰帶。

但陳景這支隊伍,走路像一條線。

沒見過。

然後是衣服。

隊伍走近了,李卑才看清了那些人身上的裝束。

大紅色的鴛鴦戰襖,人手一件。

不是那種洗得發白、打了補丁、分不清顏色的破衣裳,是簇新的、顏色鮮亮的、像是剛從庫房裡領出來的新戰襖。

李卑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人手一件新戰襖。

他手底下那五百人,只有他身邊那一百家丁有這個待遇。

剩下的四百人,穿的什麼都有。

舊的、破的、打了補丁的、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李卑的目光在這些兵器上停了很久。

人手一把腰刀,人手一面圓盾,三分之一配長槍,十分之一配弓。

這個裝備比例,比他那四百營兵強了不止一個檔次,甚至比他身邊那一百家丁都不差什麼。

家丁們是精銳,裝備好是應該的,因為那是他花自‘貪’己‘汙’的銀子養的。

但陳景一個守備,手底下三百多人,個個裝備到這個程度,這得花多少銀子?

李卑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那些人的臉上。

隊伍已經在校場邊上停了下來,三百多人站成兩個方陣,鴉雀無聲。

沒有人東張西望,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蹲下來歇腳,沒有人解開甲帶散熱。

就那麼站著。

李卑忽然覺得嗓子有點幹。

他嚥了口唾沫。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隊伍最前面那個騎馬的人身上。

陳景騎在那匹深棕色的獵馬上,穿著一身棉甲,面色平靜,正策馬緩緩朝校場中間走來。

李卑看著這個年輕人,心裡忽然湧上一個念頭。

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來路?

三百多人,人手一件新戰襖,人手一把腰刀,人手一面圓盾,裝備齊整,佇列整齊,士氣高昂。

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能做到這件事的人,要麼有背景,要麼有錢,要麼有本事。

李卑不知道陳景靠的是哪一樣,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個人,不能小看。

“陳守備。”李卑率先在馬上抱了抱拳。

“大人。”陳景抱拳回禮,不免有些詫異,榆林鎮的人都這麼有禮貌嗎。

按照大明官場,不應該下級先打招呼。

“總鎮大人的軍令,你收到了?”隨後李卑把話題轉到正事上。

“收到了。”陳景說:“兩路合擊,我出鎮川堡全部兵力,你出五百人,限期十日,剿滅金聲桓。”

“你的兵,都在這兒了?”

“都在這兒了。”

李卑又看了一眼那三百多人,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一千五百人的兵額,實有三百多人。

這是明末邊軍的常態,他見多了,不覺得奇怪。

但讓他覺得奇怪的是,這三百多人的裝備和士氣,不像是吃空餉能吃出來的。

“大人,金聲桓那邊,你查過了沒有?”陳景問。

李卑回過神來,點了點頭:“查過了,藏在青陽山,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我打算分兵兩路,一路從正面佯攻,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另一路從後面繞上去,抄他們的後路。”

陳景聽完李卑的打算,沉默了片刻。

他本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分兵兩路,正面佯攻,後面包抄。

這是兵書上最常見的打法,寫在紙上漂漂亮亮,但用在青陽山上,未必管用。

他派人去看過那座山,三面陡坡,只有前面一條路能上去,後面是懸崖,根本無路可繞。

李卑說的從後面繞上去,恐怕只是在地圖上看了看,沒有實地走過。

但他沒有開口。

他是守備,李卑是遊擊,官大一級壓死人。

而且他才二十出頭,在李卑面前是個晚輩,貿然反駁,只會讓人覺得他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

“大人說得是。”陳景點了點頭。

李卑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但陳景的表情平平淡淡,什麼也看不出來。

“那就這麼定了,”李卑說,“開拔,直奔青陽山。”

“是。”

青陽山在鎮川堡西北方向,大約六十里地。

隊伍走了整整一天。

陳景帶著三百六十七人走在前面,李卑帶著五百人跟在後面。

距離不過百十來步,一前一後,沿著黃土官道往西北方向行進。

日頭毒得很,曬得人頭皮發燙。

黃土官道被曬得發白,踩上去硬邦邦的,靴底磨得吱吱響。

隊伍裡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兵器碰撞聲混在一起,悶悶的,像遠處傳來的悶雷。

陳景騎馬走在最前面,不時回頭看一眼自己的隊伍。

三百六十七個人,佇列還算整齊,沒有人掉隊,沒有人抱怨。

到了青陽山腳下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日頭掛在西邊的山脊上,將落未落,把整座山染成一片暗金色。

青陽山不算高,但山勢陡峭,遠遠看去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脊背高高隆起,兩側是陡峭的斜坡,山上長滿了灌木和野草,灰撲撲的,看著就不像能上去的樣子。

陳景勒住馬,仰頭看著這座山。

確實不好打。

李卑從後面趕上來,也勒住馬,看著青陽山,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就是這座山?”他問身邊的親兵。

“回大人,就是這座山,金聲桓的人馬就藏在山腰上,那上面有一塊平地,背靠懸崖,左右都是陡坡,只有前面一條路能上去。”

李卑沉默了片刻,翻身下馬。

“走,上去看看。”

陳景也下了馬,把韁繩扔給劉大,跟著李卑往山上走。

兩個人帶著各自的家丁,李卑帶了十幾個,陳景就帶了劉大和王破軍,沿著那條唯一的山路往上走。

山路狹窄,只容兩人並行,兩邊是密匝匝的灌木叢,腳底下是碎石和黃土,踩上去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會摔一跤。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李卑停了下來。

“不能再往前了,”他壓低聲音:“再往前走,就要被他們的哨探發現了。”

陳景站在他旁邊,透過灌木叢的縫隙往山上看。

山腰上確實有一塊平地,不大,方圓大約幾十丈。

平地上搭著幾十頂帳篷,帳篷是用破布和樹枝搭的,看著破破爛爛的,但排列得整整齊齊,不像是一般流寇那種東一個西一個的亂搭。

平地的邊緣,三道柵欄橫在路上,把那條唯一的上山路堵得嚴嚴實實。

柵欄是用粗木樁釘成的,一人多高,木樁的一頭削尖了,朝外戳著,像一排獠牙。

每道柵欄後面都有人影晃動,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手裡拿著弓箭。

陳景的目光在那些柵欄上停了很久。

三道柵欄,層層設防,每道後面都有弓箭手。

這不是流寇能搞出來的東西。

金聲桓這個人,果然不簡單。

李卑也看清楚了山上的情況,臉色沉了下來。

“不好打。”他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股子煩躁。

陳景沒說話。

兩個人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悄悄帶人退了下去。

回到山腳下的營地,天已經快黑了。

李卑坐在一塊石頭上,手裡拿著一塊乾糧,嚼了兩口,又放下了。

他的眉頭一直擰著,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又想不出什麼好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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