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都不用演(1 / 1)
陳景蹲在他旁邊,也在嚼乾糧。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李卑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四百個營兵身上。
那些人正三三兩兩地坐在地上,有的在啃乾糧,有的在喝水,有的已經躺下了,有的在低聲說話。
沒有人檢查兵器,沒有人擦拭甲冑,沒有人往山上看一眼。
鬆鬆垮垮,無精打采,像一群被趕了一整天路的羊。
李卑看著他們,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當然知道這些人是什麼貨色。
裝備差,訓練少,士氣低,上了戰場能發揮多大作用,他心裡有數。
真正能打的,是他身邊那一百家丁。
但那百家丁是他的命根子,折一個少一個,他捨不得。
可不打又不行。
張夢鯨的公文、吳自勉的軍令下來了,限期十日,剿滅金聲桓。
十日一到,他拿不出結果,上面怪罪下來,他擔不起。
李卑把手裡的乾糧放下,嘆了口氣。
“陳守備,”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澀:“你有什麼想法?”
陳景沉默了片刻。
他當然有想法。
從看到青陽山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想怎麼打。
但他一直沒有說。
因為他知道,李卑是主將,他是副手。
主將不問,副手不能主動開口。
這是規矩,壞了規矩的人,在這年頭活不長。
現在李卑問了。
陳景把嘴裡的乾糧嚥下去,抬起頭,看著那四百個無精打采的營兵,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大人,我有一個想法,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講。”
陳景指了指那四百個營兵。
“這些人,能不能用?”
李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聲。
“用?怎麼用?就他們這個樣子,上了山,別說打仗了,能不能爬上那道坡都不一定。”
“不是讓他們打。”陳景說。
李卑轉過頭看著他。
“讓他們去勾引。”
“勾引?”
“對。”陳景的聲音壓低了:“金聲桓在山上待著,總得吃東西,總得喝水,他人馬四五百,山上的糧草能撐多久?十天?半個月?他不可能一直待在山上。”
李卑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陳景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讓他們去衝一波,但很快就退下來。”
李卑的眉頭皺了一下:“衝一波?就他們?”
“對。”陳景看著那四百個營兵:“大人您看,就他們這個樣子,裝備不齊,佇列不整,士氣不高,往山上衝的時候,肯定亂糟糟的,不成章法。”
他頓了一下。
“但這恰恰是咱們要的。”
李卑沒說話,但眉頭擰得更緊了。
“金聲桓在山上,居高臨下,咱們在山下,一舉一動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陳景指了指山上那片密林:“咱們要是一起衝,四五百人對八九百人,他不敢貿然下山。”
“但如果他看到的是一支亂糟糟的、無組織無紀律的、衝了一次就潰敗下來的隊伍呢?”
李卑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陳景點了點頭:“金聲桓是逃兵出身,懂兵法,但他也是人,也會餓,他在山上待了多久了?現在急著要去米脂肯定是缺糧了。”
李卑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腦子在飛快地轉。
“你的意思是,讓這四百營兵當誘餌?”
“不是當誘餌,是當,釣餌。”
陳景說:“他們衝一波,亂糟糟地衝,亂糟糟地退,退的時候,把兵器丟幾把在地上,把旗子扔幾面,跑得越狼狽越好。”
“金聲桓在山上看著,會怎麼想?”
李卑想了想,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會覺得,這支官軍不堪一擊。”
“對,他會覺得,官軍不過如此,他會覺得,這是個機會,他會覺得,與其在山上耗著等死,不如衝下去搶一把。”
“金聲桓缺糧,他比誰都缺,咱們的營兵往山下跑的時候,糧草輜重就留在山下,他看到那些糧草,會不動心?”
李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這個辦法,可行。”
“但有一個問題。”陳景說。
“什麼問題?”
“金聲桓會不會上當,取決於他有多缺糧,也取決於他有多謹慎,如果他在山上還能撐十天半個月,他可能不會冒險,但如果他只剩下三五天的糧草,他看到山下那支亂糟糟的官軍和那些糧草,他一定會衝下來。”
李卑點了點頭,沒說話。
“還有,”
陳景繼續說:“就算他衝下來了,咱們還得能打得過他,金聲桓手底下四五百個逃兵,都是軍戶出身,能打能拼,不是普通流寇,咱們在平地上跟他打,人數佔優,裝備不差,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你有什麼想法?”李卑問。
“大人您那一百家丁,是精銳中的精銳,到時候,讓您的家丁打頭陣,正面頂住金聲桓的衝鋒。”
李卑的眉頭又皺了一下。
“然後呢?”他問。
“我的三百六十七人,從兩翼包抄。”
陳景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等金聲桓的人馬跟您的家丁纏在一起的時候,我從兩側殺出來,把他們圍住。”
李卑在腦子裡把陳景說的每一步都過了一遍。
讓四百營兵當誘餌,衝一波,潰敗,往山下跑,丟盔棄甲。
金聲桓缺糧,看到潰敗的官軍和山下的糧草,會衝下來。
自己的家丁正面頂住。
陳景的人從兩翼包抄。
圍住,吃掉。
每一步都想清楚了,每一步都算到了。
李卑看著陳景,看了很久。
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不但兵練得好,仗也打得好。
“行,”李卑把手裡的乾糧放下,站起身來:“就按你說的辦。”
他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看著山下那四百個營兵。
“這四百人,交給他們去演,演得像不像?”
陳景也站起身來,看著那些人。
“像。”陳景說,“絕對像,因為他們都不用演。”
李卑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聲。
“你這話,說得太對了,他們本來就是那個樣子,根本不用演。”
李卑說幹就幹。
他把那四百個營兵從地上趕起來的時候,罵聲和抱怨聲就往外冒了。
“都起來都起來!別他孃的躺了!”
“大人,還上去幹什麼?”
“讓你上你就上,哪那麼多廢話!”
“上去了給口熱乎的不?”
“熱乎的沒有,刀子有,你要不要?”
罵罵咧咧中,四百個營兵終於不情不願地站了起來。
有的在系褲腰帶,有的在找不知道扔到哪去的兵器,有的還在往嘴裡塞最後一口乾糧。
李卑站在隊伍前面,黑著臉,把命令說了一遍。
“衝上去,衝到寨子前就退下來,不許真打,不許拼命,然後退,跑得越快越好。”
隊伍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
“啥?衝上去又退下來?這不是折騰人嗎?”
“大人,您這不是讓弟兄們去送死嗎?”
“山上那夥人是逃兵,手黑著呢!”
李卑的臉更黑了,正要開口罵人,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跑得快的不一定死,跑得慢的一定死。”
陳景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站在李卑旁邊,看著那四百個營兵,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金聲桓的人從山上衝下來,第一個砍的就是跑在最後面的那個,你們想清楚了,是跑快點,還是跑慢點。”
隊伍裡又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開始檢查自己的鞋。
李卑看了陳景一眼,陳景面無表情。
“出發。”李卑一揮手。
四百個營兵拖著歪歪扭扭的隊伍,朝青陽山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