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準備(1 / 1)
走了不到五十步,隊形就散了。
前面的人走快了,後面的人跟不上,中間拉出一條長長的縫隙。
有人在喊等等,有人在喊快走,有人蹲下來穿鞋,被後面的人推了一把,差點摔倒。
罵聲更大了。
“你他孃的推什麼推!”
“你倒是走啊!蹲在那兒跟拉屎似的!”
“老子鞋掉了!”
“鞋掉不會邊走邊穿?”
“邊走邊穿,你給老子穿一個看看?”
陳景站在山下,看著這支亂糟糟的隊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怎麼樣?”李卑走過來,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
“很好。”陳景說。
李卑苦笑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山上。
密林深處,一個趴在一棵老松樹杈上的暗哨最先看到了那支隊伍。
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沒看錯。
一支官軍,正沿著山道往上走。
不是偷偷摸摸地走,是大搖大擺地走。
暗哨看了幾息,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然後從樹杈上滑下來,貓著腰鑽進了灌木叢,朝營地跑去。
營地設在半山腰的一塊平地上。
背靠懸崖,左右都是陡坡,只有前面一條路能上來。
三道柵欄橫在路中間,每道柵欄後面都挖了簡單的壕溝,壕溝裡蹲著弓箭手。
這是金聲桓花了三天功夫才佈置好的防禦。
暗哨衝進營地的時候,金聲桓正蹲著想事情。
“大哥,官軍來了!”
金聲桓的手頓了一下,站起來。
“多少人?”
“看著好幾百,但隊形散得很,稀稀拉拉的,不像能打仗的。”
金聲桓的眉頭皺了一下,沒說話,大步走到營地邊上,朝山下望去。
他看到了那支隊伍。
隊形確實是散亂的,稀稀拉拉拖了老長,前面的人已經快到第一道柵欄的位置了,後面的人還在山腳下磨蹭。
兵器也不齊,有的人扛著槍,有的人挎著刀,有的人手裡什麼都沒有,空著手往上走。
金聲桓看了一會兒,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這哪是來打仗的?
這是來送死的。
但他沒有掉以輕心。
他在邊軍待了七八年,見過太多因為輕敵而翻船的例子。
“集合!所有人集合!”
他的聲音在山間迴盪。
營地裡的流寇們開始動起來,但動得很慢。
磨磨蹭蹭,稀稀拉拉,花了將近一盞茶的工夫,才勉強站成了一個方陣。
金聲桓站在隊伍前面,看著這些人,心裡那股火又往上竄了竄。
說是方陣,其實就是一群人站在一塊兒。
前排的人站著,後排的人蹲著,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有人在摳指甲。
沒有一個人往山下看一眼。
好像山下那支正在靠近的官軍跟他們沒關係似的。
金聲桓深吸了一口氣,把火壓下去。
“弟兄們,”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沉:“官軍上來了,準備打仗。”
隊伍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個聲音從後排響起來,懶洋洋的,帶著一股子痞氣。
“大哥,打完了有飽飯吃嗎?”
金聲桓的眉頭擰了一下。
說話的人叫張黑子,榆林鎮人,原先是他手下的一個旗總,後來跟著他一起逃了出來。
這人打仗是把好手,手底下也有十幾號兄弟跟著,在隊伍裡說話比金聲桓還好使。
“有。”金聲桓說。
“啥飯?”
“你想吃啥?”
“白麵饃饃,管夠。”
張黑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那行,大哥您說打誰,我就打誰。”
隊伍裡有人跟著笑起來,笑聲稀稀拉拉的。
但金聲桓沒笑。
他知道張黑子這是在給他下馬威。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問打完了有飽飯吃嗎,表面上是在問飯,實際上是在告訴所有人,你金聲桓連飯都管不飽,憑什麼讓我們給你賣命?
金聲桓在心裡罵了一句,面上卻不動聲色。
“還有誰有問題?”他問。
“有。”
又一個聲音響起來,從隊伍左邊傳來的。
說話的人叫王麻子,也是榆林鎮的逃兵,這人話不多,但手黑,殺人不眨眼。
“大哥,咱們在山上待了幾天了?什麼時候去米脂?”
金聲桓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打完這一仗就去。”
“打完這一仗?”王麻子歪著頭看著他:“大哥,您上回也是這麼說的,上回說打完那個莊子就去米脂,打完了,您又說再幹一票,再幹一票,您又說等等,等來等去,等到官軍找上門來了。”
隊伍裡有人開始交頭接耳,嗡嗡的,像一群蒼蠅。
金聲桓的臉色沉了下來。
“王麻子,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王麻子聳了聳肩:“我就是想問問,咱們到底什麼時候去米脂,弟兄們跟著您逃出來,不是來山上當野人的,高闖王那邊早就在招人了,咱們去了,有飯吃,有地種,不用躲在山裡像耗子似的。”
“你是在教我做事?”
“不敢。”王麻子笑了笑,那笑容裡沒什麼溫度:“我就是替弟兄們問問。”
金聲桓盯著王麻子,王麻子也盯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息。
金聲桓知道,他不能在這個時候跟王麻子翻臉。
王麻子手底下有三十多個弟兄,都是跟著他從榆林鎮逃出來的。
真要是鬧翻了,王麻子帶著人走了,他這隊伍就散了。
“米脂一定去,”金聲桓的聲音緩了下來:“但不是現在,現在山下有官軍,咱們得先把眼前這一關過了。”
“過完了呢?”王麻子問。
“過完了就走。”
“說話算數?”
金聲桓咬了咬牙。
“算數。”
王麻子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把頭轉過去了。
但金聲桓知道,王麻子沒信。
這個疙瘩,已經結下了。
金聲桓把目光從王麻子身上收回來,掃了一眼隊伍。
三百多人,稀稀拉拉地站著。
有的在低聲說話,有的在東張西望,有的在打哈欠,有的蹲在地上,用樹枝在地上畫圈。
沒有一個人在看他。
金聲桓的拳頭慢慢攥緊了。
這些人,在營裡的時候就不是什麼好鳥。
欺壓百姓、強搶民女,什麼壞事都幹過。
他被殺了上官,帶著他們逃出來,本想著到了高迎祥那邊,把這些燙手山芋甩出去,自己落個清靜。
沒想到,這些人在路上就越來越不聽話了。
張黑子、王麻子,還有幾個刺頭,在隊伍裡的威望比他還高。
這些人說話,比他好使。
金聲桓在心裡罵了一句。
一群殺才。
到了高闖王那裡,遲早整死你們。
但現在,他還得靠這些人打仗。
“都別吵了。”金聲桓開口了:“官軍快到了,各回各位,弓箭手上柵欄,刀盾手在後面等著,聽我號令,不許亂動。”
隊伍裡有人應了一聲,有人沒應。
但總算是動了。
弓箭手們提著弓,揹著箭壺,貓著腰往三道柵欄後面跑。
刀盾手們抽出腰刀,舉起圓盾,在柵欄後面的空地上站成了幾排。
動作不算慢,但鬆鬆垮垮的,沒有那種臨戰前的緊張感。
金聲桓站在營地邊上,朝山下望去。
那支官軍已經快到第一道柵欄了。
隊形還是散亂的,前面的人走得快,後面的人走得慢,中間那條縫越來越寬。
金聲桓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哪是官軍?
這是送上門來的肥肉。
“弓箭手準備。”他低聲說。
柵欄後面,弓箭手們搭箭上弦,弓弦拉滿,箭頭指向山下那條山道。
金聲桓的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他在等。
等那支官軍再近一些。
再近一些。
等到他們的臉都能看清了,再放箭。
一撥箭射出去,倒下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