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下山(1 / 1)
剩下的就會轉身跑。
到那時候,他帶著人衝下去,砍瓜切菜一樣,把這支送上門來的官軍吃幹抹淨。
金聲桓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從山下傳來的。
不是喊殺聲,不是號角聲。
是罵聲。
“你他孃的別推我!”
“老子沒推你!”
“你沒推我我怎麼往前倒的?”
“你腿軟了關我屁事!”
金聲桓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這支官軍,連隊形都保持不住,還沒到跟前就開始自己人罵自己人了。
這仗,穩了。
..........
“放箭。”
柵欄後面,弓弦震動的聲音驟然響起。
幾十支箭從柵欄後面飛出去,劃出一道道低平的弧線,朝那支散亂的隊伍撲去。
箭矢破空的聲音很特別,不是“嗖”,不是“咻”,而是一種更尖利、更細碎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空氣中撕裂著什麼。
第一波箭落下的時候,最前面的幾個營兵甚至沒來得及反應。
一支箭從斜上方射下來,正中一個營兵的左肩。
鐵質箭簇穿透了他那件薄薄的棉甲,箭簇像穿過一層紙一樣穿了過去,釘進了肩胛骨裡。
那個營兵沒有叫。
他先是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肩膀上突然多出來的一截箭桿,像是在看一件不屬於自己身上的東西。
然後他的身體才開始反應,膝蓋一軟,整個人像一袋糧食一樣往前栽倒,臉朝下拍在黃土坡上,揚起一小片塵土。
他趴在地上,手指摳進土裡,身體抽搐了兩下,然後不動了。
第二支箭幾乎同時到達,射中了一個正在往上跑的營兵的大腿。
箭簇從大腿外側穿進去,從內側穿出來,帶著一小塊碎布和一縷鮮血。
那個營兵發出一聲慘叫,他扔掉了手裡的長槍,雙手捂住大腿,血從指縫間往外湧,把褲腿染成了深褐色。
他試圖站起來,但受傷的腿根本使不上力,剛撐起來一點又摔了下去,整個人順著斜坡往下滑,黃土灌進了他的領口、袖口、褲腿。
第三支箭射中了一個營兵的胸口。
箭簇從左側第三根肋骨的位置穿進去,穿透了那件薄棉甲,穿透了皮膚、肌肉,被肋骨擋了一下,偏轉了方向,從肺葉的邊緣擦過去,最後停在胸腔裡。
那個營兵甚至沒有發出聲音,雙手在空中抓了兩下,什麼也沒抓住,然後整個人往後仰,後腦勺磕在身後的一個營兵腳上,那個營兵被絆了一下,踉蹌了兩步,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煞白,轉身就跑。
還有一支箭射偏了,沒有射中人,釘在了一個營兵腳邊的黃土裡,箭桿嗡嗡地震動著,箭簇沒入土中大半截,露在外面的箭羽在空氣中微微顫動。
那個營兵低頭看了一眼那支箭,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跳開,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跑。
二十幾個人,在第一波箭雨中倒了下去。
有的死了,有的還活著,在地上翻滾、呻吟、嚎叫。
血滲進黃土裡,洇開一片一片暗紅色的痕跡。
血腥氣在乾燥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營兵們愣住了。
不是那種“思考之後決定怎麼辦”的愣,是那種“大腦一片空白”的愣。
幾息之前,他們還只是在罵罵咧咧地走路,抱怨路不好走、抱怨天快黑了、抱怨當官的折騰人。
幾息之後,身邊的人就倒下去了,身上多了一根箭,血從傷口裡往外湧,怎麼捂都捂不住。
有人第一個轉身。
不是思考之後決定的,是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他扔掉了手裡的長槍,然後撒開腿往山下跑。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更多的人開始轉身。
不是一起轉身的,是一個接一個的,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從最前面的人開始,往後蔓延。
有人一邊跑一邊喊:“箭!他們有箭!”
兵器被丟了一地。
長槍、腰刀、圓盾,橫七豎八地躺在黃土坡上。
有人把身上的棉甲也脫了,那東西又厚又重,跑起來礙事,脫下來扔在路上,像一張被剝下來的獸皮。
旗子也被扔了。
整個隊伍在幾息之間就崩潰了。
...
“追!”
“大哥說了,追!”
“糧草不缺了!追上去!”
金聲桓的人很快就從寨門裡湧出來了。
像一群被關了太久的牲口,柵欄一開啟,就往外衝,推推搡搡,擠擠挨挨,有人被擠倒了,被後面的人踩了一腳,罵了一句,爬起來繼續跑。
衝在最前面的是那些年輕力壯的,穿著各式各樣的甲,皮甲、棉甲、布面甲,還有幾個穿著鐵甲的,跑起來甲片嘩啦嘩啦響,像一串風鈴。
他們手裡舉著刀、槍、棍、棒,什麼都有,但每一件都是開了刃的、能殺人的。
臉上帶著笑。
餓了三天的狼終於看到了羊群。
金聲桓站在寨門口,沒有跟著衝。
他雙手叉腰,看著自己的人馬從身邊湧過去,嘴角那個笑終於咧開了。
“追!”他喊了一聲,聲音在山間迴盪,“追上就有糧草!”
沒有人回應他。
不是因為沒聽見,是因為不需要回應。
“大哥,”張黑子從他身邊跑過去,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張黑臉上掛著笑,“您說話算數?”
“算數!”
“打完這仗就去米脂!”
聞言,張黑子哈哈大笑著衝下山去,手裡的刀舉過頭頂,刀身在陽光中閃著寒光。
王麻子跟在他後面,沒有說話,但跑得比誰都快。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鐵甲,甲片在奔跑中嘩啦嘩啦響。
金聲桓看著這些人的背影,心裡忽然湧上一個念頭。
這群殺才,打仗是真能打。
就是不好管。
等到了高迎祥那裡,讓高闖王去管他們。
他金聲桓只管帶著這些人立功、搶糧、升官、發財。
想到這裡,金聲桓的笑容又大了幾分。
他轉過身,朝寨門裡喊了一聲:“守寨的也都給我出去追!”
寨門裡又湧出一批人。
這一次,連那些原本蹲在柵欄後面的弓箭手都衝出來了。
有人把弓背在背上,抽出腰間的短刀,跟著隊伍往下衝。
有人一邊跑一邊往箭壺裡摸箭,摸出來才發現箭壺已經空了,罵了一聲,把弓也扔了,只拿著一把短刀往下衝。
還有人連刀都沒拿,赤手空拳地往下跑,嘴裡喊著“等等我”,跑得比誰都快。
整個青陽山像被捅了的馬蜂窩,嗡嗡嗡地往外冒人。
金聲桓站在寨門口,看著自己的人馬像潮水一樣湧下山去,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山下那些糧草,是他的了。
那些潰敗的官軍,是送上門的功勞。
等他把這些人馬收攏起來,帶著糧草和戰利品往米脂走,高迎祥那邊,一定會高看他一眼。
金聲桓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瀰漫著黃土的土腥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他笑了笑,邁開步子,跟著隊伍往山下走去。
...
山腳下。
陳景趴在一條幹涸的土溝裡,身子貼著黃土,一動不動。
這條土溝是雨水沖刷出來的,大約一尺深,彎彎曲曲地從山腳延伸出去,像一條幹涸的血管。溝沿上長著半人高的蒿草和荊棘,密密匝匝的,把溝裡的人和外面隔成了兩個世界。
從他這個角度往上看,青陽山的南坡一覽無餘。
陳景能聽到山上傳來的聲音,喊殺聲、嚎叫聲、罵聲、笑聲,混在一起。
身邊,三百六十七個人趴在這條土溝裡,沿著溝道向兩側延伸出去,彎彎曲曲地排了很長。
蒿草和荊棘把他們的紅色戰襖遮住了大半,從遠處看,這就是一條長滿了雜草的荒溝,跟青陽山腳下千百條溝壑沒有任何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