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準備動手(1 / 1)
高一功趴在他右邊,紫銅色的臉上全是汗。
不是因為熱,是因為緊張。
他的手攥著刀柄,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像是要從皮膚裡蹦出來。
他的呼吸很重,胸腔一起一伏的,每一次起伏都帶起一小片黃土。
陳景看了他一眼。
高一功的眼睛正盯著山上,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緊抿著,下頜的肌肉繃得像一塊石頭。
陳景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不是嘲笑,是那種,說不清的、帶著一絲恍惚的笑。
這個人,是高一功。
李自成的妻弟。
南明時期的名將。
抗清鬥爭中犧牲的烈士。
歷史上,這個人帶著幾千人,在湖南、廣西、貴州之間輾轉征戰,跟清軍打了七八年,最後戰死在湖南。
那是何等的英雄氣概。
何等的豪邁。
何等的視死如歸。
但現在,這個未來的南明名將,正趴在他身邊的一條土溝裡,緊張得手指發白、呼吸粗重,像一隻被嚇到了的兔子。
陳景的目光在高一功臉上停了片刻。
高一功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對。
高一功的臉一下子紅了。
不是那種害羞的紅,是那種被看穿了的紅。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也沒說出來,最後只好咧開嘴,衝陳景嘿嘿笑了一下。
那笑容帶著三分尷尬、三分不好意思、三分您別笑話我,還有一分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緊張。
陳景看著那張紫銅色的臉上掛著的那個憨厚的、帶著幾分傻氣的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笑出來。
但他心裡確實在笑。
高一功啊高一功,你現在這個樣子,要是讓你以後那些戰友看到了,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陳景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看向山上。
李過趴在他左邊,跟高一功完全不同。
十六七歲的年輕人,瘦削的身體貼在黃土上,像一條蟄伏的蛇。
他的呼吸很平穩,心跳很均勻,眼睛很亮。
不是那種興奮的亮,是那種,冷靜的、專注的、像獵手盯著獵物一樣的亮。
他的手也握著刀柄,但指節沒有泛白,手背沒有青筋,整個人鬆弛得像一根繃緊之前弦。
劉宗敏趴在高一功右邊。
這人的塊頭太大了,土溝根本藏不住他。他的肩膀露在蒿草外面,背上的圓盾也露在外面,從遠處看像一塊長在溝沿上的黑色石頭。
但他的手很穩。
刀橫在身前,刀尖朝外,刀刃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他的眼睛也盯著山上,那雙亮得扎眼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緊張,只有一種——等待。
一種耐心的、沉靜的、像野獸伏在草叢裡等待獵物靠近的等待。
劉大趴在最左邊,離陳景大約十幾步遠。
他的位置選得很好,在一個拐彎處,視野開闊,既能看清山上,又能看到左右兩側的情況。
他在邊軍待了二十多年,打過的仗比在場所有人加起來都多。
他知道怎麼藏,知道怎麼看,知道什麼時候該動,什麼時候不該動。
此刻,他的眼睛正盯著山上那片密林,耳朵豎著,像一頭老狼。
忽然,他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緊張,是警覺。
他轉過頭,朝陳景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用一種很低很低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守備大人,他們下來了。”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土溝裡,每個人都能聽到。
陳景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把目光從劉大身上收回來,重新看向山上。
密林的邊緣,人影開始出現了。
先是幾個跑得最快的,從灌木叢裡鑽出來,沿著山道往下衝。
他們跑得很急,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往下衝,腳下踩落的碎石順著山坡往下滾,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然後是更多的人。
像一條被捅了的蟻穴,螞蟻從洞口湧出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從山上往下蔓延。
陳景的目光穿過蒿草的縫隙,看著那些人。
他們的臉還看不清,但能看到他們身上的甲冑在陽光下泛著光——皮甲的暗褐色、棉甲的灰藍色、鐵甲的銀灰色,混在一起,像一條流動的雜色河流。
他們手裡的兵器也在閃光。
刀、槍、棍、棒,什麼都有,但每一件都是能殺人的。
他們的喊聲越來越近了。
“追!”
“別讓他們跑了!”
“糧草在前面!”
聲音嘈雜,但那股子興奮勁兒隔著幾百步都能感覺到。
陳景沒有動。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腹感受著麻繩的粗糙紋理。
他的心跳很平穩。
不是不緊張,是——他已經過了那個階段了。
上一次在半坡峰,他帶著七十八個人去打兩三百個披甲執刃的亂民,那時候他緊張,緊張得手心冒汗、後背發涼、腦子裡一片空白。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手裡有三百六十七個兵,有裝備,有計劃,有退路。
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胸腔裡的濁氣吐出來,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話。
“準備。”
聲音不大,但在土溝裡,每個人都能聽到。
三百六十七個人的身體同時繃緊了。
像三百六十七根被拉滿的弓弦。
劉大把手從刀柄上移開,握住了腳邊的長槍。
槍桿橫在溝沿上,槍尖藏在蒿草後面,從外面看,什麼也看不到。
高一功嚥了口唾沫,把刀從鞘裡抽出來一寸,又塞回去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陳景,陳景正盯著山上,沒有看他。
高一功咬了咬牙,把刀又抽出來一寸,這一次沒塞回去。
刀身在陽光下閃了一下,被他用身體擋住了。
李過沒有動。
他的手還按在刀柄上,姿勢跟剛才一模一樣,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
但他的眼睛變了。
那雙平靜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不是興奮,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冷的、硬的、像鐵一樣的東西。
劉宗敏把刀從鞘裡抽出來了。
不是抽出來一寸,是全部抽出來。
刀身在陽光下閃著寒光,他把刀橫在身前,刀尖朝外,刀刃朝上,整個人像一尊雕塑。
他看了陳景一眼。
陳景點了點頭。
劉宗敏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確認了什麼之後、心裡踏實了的那種動了一下。
山上傳來的聲音越來越大了。
金聲桓的人已經衝過了第二道柵欄,正在往第一道柵欄的方向跑。
他們跑得很快,隊形拉得很長,前面的人已經快到山腳了,後面的人還在寨門口往外湧。
整個隊伍像一條被拉長了的蛇,頭在山腳,尾在山頂,中間斷斷續續的,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有人停下來喘氣,有人推推搡搡地往前擠。
亂。
但亂得很有殺傷力。
這些人是老兵,是逃兵,是在死人堆裡爬出來過的。
他們不需要隊形,不需要號令,不需要旗鼓。
他們知道怎麼打仗。
陳景的目光從那支亂糟糟的隊伍上移開,落在了一個人身上。
那人站在寨門口,雙手叉腰,正往下看。
距離太遠,看不清臉,但能看出他的體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著一件鐵甲,胸前的護心鏡在陽光下閃著光。
金聲桓。
陳景盯著那個人看了兩息,然後移開了目光。
現在不是看他的時候。
“劉大,”陳景低聲說。
“在。”
“等李卑的人出去之後,你帶人從左邊繞過去,堵住他們的退路。”
“是。”
“高一功,李過,劉宗敏。”
三個人同時看向他。
“你們跟著我,從右邊包抄。等李卑的人跟他們纏在一起了,再動。”
三個人點了點頭。
陳景把目光重新投向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