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上陣(1 / 1)
金聲桓的人馬已經衝到了山腳,正在往平地上散開。
跑在最前面的張黑子已經衝出了山道,站在平地上,舉著刀,朝山下那些正在潰逃的營兵嚎叫。
“追!別讓他們跑了!”
他身後的人越來越多,像一群從籠子裡放出來的獵犬,呲著牙,流著涎,眼睛發紅。
陳景看著那些人,心裡默默數著。
一百。
兩百。
三百。
四百。
差不多了。
金聲桓留在山上的人已經不多了,寨門口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幾個,還在往外走。
大部分人都已經下來了。
陳景把手從刀柄上移開,在褲腿上擦了擦手心裡的汗,又重新握上去。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從左邊的樹林裡傳來的。
不是喊殺聲,不是號角聲。
是腳步聲。
李卑的人動了。
那一百個親兵早就憋壞了。
蹲在樹林裡,蚊蟲叮咬,又悶又熱,連大聲喘氣都不敢。
眼睜睜看著那四百個營兵像趕羊一樣被趕上山,看著他們被射倒一片、狼狽逃竄。
等了將近一個時辰。
現在,不用等了。
李卑的“殺”字還沒落地,最前排的十幾個親兵就已經衝了出去。
領頭的是個黑臉漢子,三十出頭,姓馬,是李卑麾下的頭號家丁,跟著李卑打了七八年仗,身上刀傷箭瘡不下二十處。
他手裡提著一把寬刃長刀,刀身厚重,刀刃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一看就是見過血的。
馬虎他的眼睛盯著最近的一個目標,一個穿著皮甲、正背對著他往前跑的逃兵,那人的注意力全在山下那些潰敗的營兵身上,根本沒注意到身後的動靜。
馬虎衝到那人身後三步遠的地方,那人才聽到身後的腳步聲,猛地轉過頭來。
還沒沒喊出來。
馬虎的刀已經到了。
寬刃長刀從右上往左下斜劈下來,刀刃劃破空氣,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
刀鋒掠過那人的脖頸,從左肩上方切入,從右腋下穿出。
那一刀劈得太狠了,刀鋒穿過皮肉、穿過鎖骨、穿過肋骨,幾乎把那人的上半身斜著劈成了兩半。
血濺了馬虎一臉。
但他沒有擦,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刀鋒從那人身體裡抽出來,順勢一個轉身,朝右邊第二個目標劈了過去。
第二個目標是個年輕人,看著不過二十出頭,手裡攥著一杆長槍,還沒來得及舉起來,就被馬虎的刀背砸在了肩膀上。
刀背砸在肩胛骨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骨裂聲。
那年輕人的肩膀瞬間塌了下去,整個人被砸得單膝跪地,長槍從手裡滑落,槍桿砸在地上,彈了兩下,滾進了路邊的灌木叢裡。
馬虎沒有補刀。
不是仁慈,是不需要。
肩膀碎了,這個人已經不再是威脅。
他跨過那人的身體,朝第三個目標衝去。
馬虎身後,十幾個親兵緊隨其後,像一股洪流,從樹林裡湧出來,撞進了金聲桓那支散亂隊伍的腰部。
一照面,就是一場屠殺。
一個親兵用圓盾格開一個逃兵砍來的刀,順勢一刀進入那人的肚子。
刀鋒刺穿皮甲,刺穿腹壁,從後背穿出來。
那逃兵低頭看著自己肚子上多出來的那截刀尖,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雙手抓住刀身,想把它拔出來,手指被刀刃割得鮮血淋漓,刀卻紋絲不動。
親兵一腳蹬在他胸口上,把刀抽出來,那人的身體像一袋爛泥一樣往後倒,血和腸子從傷口裡湧出來,還冒著熱氣。
短短几息之間,金聲桓的人就被砍倒了二三十個。
但金聲桓的這些人,好歹軍戶出身,是在邊軍裡待過的。
在最初的驚慌之後,他們迅速穩住了陣腳。
“別跑!別跑!”張黑子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沒有跑,反而迎著李卑的親兵衝了上去。
他的刀法不花哨,但每一刀都又狠又準,連續三刀逼退了一個親兵的進攻,還順手在那親兵的大腿上劃了一道口子,血立刻把褲腿染紅了。
“圍過來!圍過來!”王麻子也在喊。
他帶著七八個人,迅速靠攏到一起,背靠背站成了一個圓陣。
盾朝外,刀朝外,像一隻蜷縮起來的刺蝟。一個親兵衝上去,被三把刀同時招呼,勉強擋住了兩刀,第三刀砍在了他的胳膊上,鐵甲被砍出一道深深的凹痕,雖然沒有破,但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的胳膊瞬間失去了力氣,盾垂下來,露出了半個身子。
“殺!”王麻子一刀插進了那個親兵的腰眼。
刀鋒從鐵甲葉片的縫隙裡鑽進去,刺穿了棉甲內襯,刺穿了皮膚、肌肉,從另一側穿出來。
那親兵悶哼一聲,手裡的刀掉了,整個人軟了下去,被王麻子一腳踹開。
金聲桓的人開始組織起有效的抵抗。
老兵畢竟是老兵,他們知道怎麼打仗,知道怎麼配合,知道在什麼情況下該跑、什麼情況下該打。
李卑騎在馬上,看著戰場上的局勢,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的一百個親兵衝進去,砍翻了二三十個,但自己也倒了五六個。
.....
另一邊,陳景轉過身,蹲在土溝裡,把包袱拿出來,包袱系得緊緊的,他扯了兩下才扯開。
明光鎧。
鐵質的甲片層層疊疊,用靛藍色的繩編綴在一起,在土溝的陰影裡泛著暗沉的光澤。
劉大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左邊摸過來了,蹲在他身後,伸手幫他托住甲冑的後背部分。
“守備大人,這甲太扎眼了。”劉大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裡帶著一絲猶豫:“戰場上,穿成這樣,對面一眼就認出您是主將...”
“就是要讓他認出。”陳景打斷了他,把雙臂套進袖籠裡,甲冑的鐵片落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壓得他的肩膀往下一沉。
劉大沒再說什麼,繞到他身前,幫他系胸前的甲帶。
靛藍色的繩帶從甲片孔眼裡穿過,被他拉得緊緊的,繫了一個死結。
然後是腰間的甲帶,腋下的甲帶,肩膀上的披膊。
陳景站在那裡,像一株被鐵葉子包裹起來的樹。
劉大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點了點頭。
陳景轉過身,彎腰從土溝裡撿起那把陌刀。
陌刀靠在溝沿上,刀身修長,略微彎曲,刃口在土溝的陰影中泛著冷冽的寒光。
刀背上那道細細的血槽從刀格一直延伸到刀尖附近。
他將陌刀從鞘中拔出來。
刀身與刀鞘摩擦,發出一聲嗡鳴。
陳景雙手握刀,刀柄抵在腰側,刀尖朝上,豎在身前。
刀刃貼著他的鼻尖,他能看到刀身上那一道道細密的鍛紋,像水的波紋,一層疊一層,從刀格一直延伸到刀尖。
十五斤的分量墜在手裡,沉甸甸的,但不像第一次拿起時那樣壓手了。
力量加到十二點之後,這把刀在他手裡輕了不少。
但他知道,這把刀的份量不在重,而是刃。
一刀劈下去,鐵甲也好,皮肉也好,骨頭也好,都會被它切開,像切豆腐一樣。
陳景深吸了一口氣,把陌刀從身前放下來,刀尖朝後,刀身貼著小臂,橫在身側。
他轉過身,面對那條土溝。
三百六十七個人趴在溝裡,看著他。
“起來吧。”他說。
陳景話音未落。
三百六十七個人從土溝裡站了起來,大紅色的鴛鴦戰襖在暮色中驟然顯現。
陳景走到隊伍的最前面,站定。
“殺!”
三百六十七個人同時動了。
長槍手走在最前面,槍桿夾在右腋下,槍尖朝前,雪亮的槍頭排成一片,像一片移動的鋼鐵森林。
他們的步伐整齊劃一,靴子踩在黃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