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殺人機器(1 / 1)
弓手跟在長槍手後面,大約十分之一的人有弓。
他們沒有列陣,而是散在隊伍中間,一邊走一邊搭箭上弦。
箭矢從隊伍中間飛出去,不是齊射,是自由射擊。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節奏,有人射得快,有人射得慢,箭矢從隊伍上空掠過,劃出一道道低平的弧線,朝金聲桓隊伍的後背落下去。
第一支箭落下來的時候,金聲桓的人還在跟李卑的親兵纏鬥。
一個逃兵正舉著刀往前衝,箭從斜後方射來,釘進了他的右肩。
鐵質箭簇穿透了皮甲,穿透了肌肉,卡在了肩胛骨裡。
他的刀掉了,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被對面的親兵一刀砍在脖子上,血噴出來,濺了親兵一臉。
第二支箭射中了一個逃兵的腿肚子。
那人正在轉身,箭從側面飛來,穿透了小腿肌肉,箭簇從另一側露出來,帶著一小塊碎肉和一縷鮮血。
他慘叫一聲,單膝跪地,還沒來得及站起來,就被後面湧上來的長槍手一槍捅穿了胸膛。
第三支箭射偏了,釘在了一個逃兵腳邊的黃土裡,箭桿嗡嗡地震動著。那個逃兵低頭看了一眼,抬起頭來,朝箭飛來的方向看去,然後他的眼睛瞪大了。
看到了那片紅色。
大紅色的鴛鴦戰襖,像潮水一樣從土溝裡湧出來,漫過黃土,漫過灌木叢,朝他湧來。
“後面!後面有人!”他喊了一聲,聲音尖利得像殺豬。
沒有人理他。
前面的人還在跟李卑的親兵廝殺,刀槍碰撞的聲音、喊殺聲、慘叫聲混在一起,把他的話淹沒了。
他又喊了一聲,這一次聲音更大,大到嗓子都劈了。
“後面來人了!官軍!官軍從後面上來了!”
這一次,有人聽到了。
張黑子第一個轉過頭來,他看到了那片紅色。
不是一點紅,是一片紅。
大紅色的鴛鴦戰襖在暮色中像一片燃燒的火海,從土溝裡湧出來,漫過黃土,漫過灌木叢,朝他們壓過來。
長槍如林,槍尖雪亮,在暮色中閃著寒光。
弓手散在隊伍中間,箭矢從隊伍上空掠過,像一群看不見的飛蟲,嗡嗡地飛過來,扎進人的身體裡,帶出一蓬血霧。
王麻子也看到了。
他正在指揮自己的人圍殺一個親兵,聽到張黑子的喊聲,轉過頭來,然後他的臉就白了。
他當了十幾年的兵,打過仗,殺過人,見過各種各樣的戰場局勢。
他太清楚了,前面有一支精銳官軍擋住了去路,後面又有一支裝備精良的隊伍堵住了退路。
這是包圍。
他被包圍了。
金聲桓是最後一個看到的。
他剛從山上下來,走在隊伍的最後面,身邊只跟著幾個親信。
他聽到前面的喊殺聲變了,不是那種“正在廝殺”的聲音,是那種“驚慌”的聲音。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詞。
“後面。”
“後面有人。”
“官軍從後面上來了。”
金聲桓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頭,越過前面那些逃兵的肩膀,朝後面看去。
然後他看到了那片紅色。
大紅色的鴛鴦戰襖。
整整齊齊的方陣,從土溝裡湧出來,像一條紅色的巨龍,張開大嘴,朝他的隊伍咬過來。
長槍手在最前面,槍尖排成一片,像巨龍嘴裡的牙齒。
弓手在隊伍中間,箭矢從巨龍嘴裡飛出來,扎進他的人的背脊、後頸、大腿。
金聲桓的腦子嗡了一下。
幾息之前,他還在想,山下那些糧草是他的了,那些潰敗的官軍是送上門的功勞,等到了米脂,高迎祥一定會高看他一眼。
幾息之後,他發現自己被包圍了。
前後夾擊。
他中了埋伏。
金聲桓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罵人,但不知道罵誰。
那片紅色越來越近了。
他都能看到那些人的臉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年輕人,穿著明光鎧,胸前的護心鏡在暮色中鋥亮,能照出人影。
他雙手握著一把陌刀,刀身修長,略微彎曲,刃口在陽光中泛著冷冽的寒光。
那個年輕人正看著他。
.....
兩軍對接的那一刻,弓手們像退潮的水一樣從隊伍的縫隙裡撤了出去。
他們一邊往後退,一邊把弓收回背上,從腰間抽出刀,退到方陣的兩側,重新列隊,等待下一個命令。
動作整齊利落,沒有慌亂,沒有擁擠,像排練過無數遍一樣。
長槍手頂了上去。
三百一十二個人裡,三分之一有長槍。
一百多杆長槍從方陣裡伸出來,槍尖朝前,排成三排。
第一排蹲著,槍尖指向對面逃兵的膝蓋和小腹,第二排半蹲著,槍尖指向胸口,第三排站著,槍尖指向喉嚨和麵門。
三排槍尖,三個高度,像一面帶刺的牆,朝金聲桓的隊伍壓過去。
衝在最前面的逃兵收不住腳,一頭撞上了這面槍牆。
第一排的長槍刺穿了第一個逃兵的小腹。
槍頭從肚臍的位置進去,從後背穿出來,那人像一條被穿了線的魚,身體掛在槍桿上,雙手抓住槍身,試圖把自己從槍尖上拔下來。
持槍的兵丁一腳蹬在他胸口上,把槍抽出來,那人的身體像一袋爛泥一樣往後倒,砸在身後另一個逃兵的身上,兩個人一起摔倒在地。
第二排的長槍刺穿了第二個逃兵的胸口。
槍頭從左側第三根肋骨的位置穿進去,被肋骨擋了一下,偏轉了方向,從肺葉中間穿過去,最後從肩胛骨下方露出來。
那人的嘴巴張得很大,但沒有發出聲音,眼睛瞪著,瞳孔放大,雙手在空中抓了兩下,什麼也沒抓住,然後整個人軟了下去。
第三排的長槍刺穿了一個試圖從側面繞過來的逃兵。
那人舉著刀,想從兩排槍尖之間的縫隙裡鑽進來,但槍尖從上方刺下來,從他的鎖骨上方穿入,從後背穿出。
他甚至沒來得及揮刀,整個人就被釘在了地上,刀從手裡滑落,砸在地上,彈了一下,不動了。
一個又一個逃兵衝上來,一個又一個被長槍捅穿。
但金聲桓的人不是傻子。他們在最初的慌亂之後,很快發現了問題,長槍手雖然殺傷力大,但他們的武器太長了,一旦被近身,長槍就失去了作用。
“衝進去!衝進去!”張黑子大喊。
他帶著十幾個人,冒著槍尖往前衝。
有人被捅穿了,倒下了,但後面的人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衝。
一個逃兵衝到了兩杆長槍之間的縫隙裡,距離最近的長槍手只有不到兩步遠。
他舉起刀,朝那個長槍手的脖子砍去...
刀沒有落下來。
一面圓盾從旁邊伸過來,擋住了那一刀。
刀砍在盾面上,發出一聲悶響,震得那個逃兵的手臂發麻。
刀盾手頂上來了。
長槍手們像弓手一樣,從隊伍的縫隙裡撤了出去。
他們拖著沾滿血的槍桿,退到方陣兩側,大口大口地喘氣,眼睛還盯著前方,隨時準備再頂上去。
刀盾手填進了長槍手留下的空位。
人手一面圓盾,人手一把腰刀。
腰刀從盾牌後面伸出來,刀尖朝前,像毒蛇的舌頭。
他們不是像長槍手那樣排成密集的隊形往前推,而是散開了,三五個人一組,互相掩護,朝那些衝進來的逃兵圍過去。
刀盾手的推進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他們像一臺絞肉機,緩慢的往前碾壓。
陳景站在隊伍中間。
他沒有衝在最前面。
不是不敢,是不需要。
長槍手和刀盾手的配合已經形成了一臺運轉順暢的殺人機器,每一杆槍、每一面盾、每一把刀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做著它該做的事。
他衝上去,不但幫不上忙,反而會打亂這臺機器的節奏。
但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