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內閣(1 / 1)
陳景和李卑走過去,人群讓開一條路。
兩夥人安靜下來,但不肯散開。
陳景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
幾具無頭屍躺在地上,脖子上的刀口參差不齊。
旁邊放著幾顆人頭,臉上糊著血和土,看不清長相。
“怎麼回事?”李卑問。
他手下一個親兵站出來,指著對面。
“大人,那顆人頭是我們先砍下來的,他們搶了去。”
“放屁!”高一功從人群裡擠出來,嗓門大得整個軍營都能聽見:“那個人是我捅死的,你們就是從旁邊補了一刀,憑什麼算你們的?”
李卑看了陳景一眼。
陳景沒說話。
李卑沉默了一下,開口了。
“行了,別吵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人,又看了看陳景的人,一副大度的樣子。
“你們殺的多,首級歸你們,俘虜歸我。”
陳景看了李卑一眼。
俘虜。
金聲桓的人,跑了百來個,抓了百來個。
一個人頭才十兩。
一個俘虜,朝廷按抓俘算賞銀,比人頭多。
李卑不是不要人頭,是算過賬的。
陳景笑了笑。
“行,首級歸我,俘虜歸大人。”
李卑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他的人也跟著走了。
高一功走過來,臉上還帶著不服氣的表情。
“守備大人,憑什麼。”
“閉嘴。”
高一功把話咽回去了。
陳景看著李卑走遠,心裡罵了一句。
這老李,也不老實。
但他沒說出口。
“把人頭收好,回去。”陳景說。
“是。”
.......
高一功帶著人把人頭裝進袋子裡,紮緊口子,扛上肩。
陳景翻身上馬,點了幾個人朝城內走去。
腦子裡還在算賬。
兩百四十一顆人頭,一顆十兩,就是兩千四百一十兩。
加上吳自勉賞的五百兩,兩千九百一十兩。
夠花一陣子了。
但李卑拿走的那些俘虜,換的賞銀顯然要比拿自己殺的人多要多。
陳景在馬背上搖了搖頭。
都是人精。
走到半路,劉大從後面趕上來。
“守備大人,金聲桓怎麼辦?”
“帶上,別讓他死了,等會還得辦交接呢。”
“是。”
進了城,陳景帶著人進了總兵府。
金聲桓被兩個兵丁架著,右臂上的布條已經黑了,血不流了,但傷口還翻著。
文書是個四十來歲的瘦子,坐在偏廳的桌子後面,手裡拿著筆。
陳景走進去,抱了抱拳。
“勞駕,金聲桓押到了,人頭也帶來了。”
文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放下筆,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看金聲桓,又看了看後面兵丁手裡提著的幾個袋子。
“多少人頭?”
“兩百四十一。”
文書的眉頭皺了一下,沒說什麼,轉身回到桌子後面,拿起筆在一本冊子上寫了幾個字。
“人留下,人頭也留下,你先回去,等訊息。”
陳景沒動。
他從懷裡掏出五兩銀子,放在桌上,往文書那邊推了推。
“勞駕,問個事。”
文書看了一眼銀子,沒拿,也沒推回來。
“你說。”
“這批賞銀,什麼時候能下來?”
文書沉默了一下,伸手把銀子拿起來,塞進袖子裡。
“我跟你說實話。”
“您說。”
“京運銀拖欠了快半年了,朝廷那邊的銀子一直沒撥下來,西安那邊流寇鬧得厲害,民銀也斷了,榆林鎮現在缺糧缺銀,總鎮大人正發愁呢。”
他看了陳景一眼。
“你這批賞銀,報上去肯定能批,但什麼時候能拿到手,我說不準,快則兩三個月,慢則半年一年,都有可能。”
陳景沒說話。
“你要是急用錢,”文書頓了頓,“可以去找總鎮大人,看他能不能先從庫房裡給你支一點。但庫房也空著呢,支不支得出來,不好說。”
陳景點了點頭。
“多謝。”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文書在身後又說了一句。
“陳守備。”
陳景回過頭。
“你那批人頭,我今晚就造冊報上去,能做的就這麼多,剩下的看上面了。”
陳景抱了抱拳,走了出去。
劉大站在總兵府門口,牽著馬。
“守備大人,怎麼樣?”
陳景搖了搖頭。
“賞銀下不來。”
劉大愣了一下。
“為啥?”
“朝廷沒錢,西安那邊也斷了,榆林鎮庫房空的。”
劉大不說話了。
陳景翻身上馬,拉了拉韁繩。
“先回去。”
兩個人騎馬往鎮川堡走。
路上劉大又問了一句。
“金聲桓交出去了?”
“交了。”
“那人頭呢?”
“也交了。”
劉大沉默了一會兒。
“那咱們這一趟,就拿了五百兩?”
陳景看了他一眼。
“五百兩不少了。”
劉大沒再說什麼。
兩人騎馬走在黃土官道上,月亮出來了,照得路面發白。
走到半路,陳景忽然開口。
“回去之後,把弟兄們的餉銀算一下,該發的發下去。死了的,撫卹銀子加倍。”
劉大點了點頭。
“傷了的,也多發一份。”
“是。”
陳景沒再說話。
獵馬打了個響鼻,步子快了些。
鎮川堡的燈火在前頭,越來越近。
....
翌日。
京城。
內閣值房裡坐著三個人。
首輔韓爌,次輔李標,還有兵部尚書閻鳴泰。
案上攤著一份剛從皮島送來的密報,紙邊被手指壓出一道淺痕。
韓爌先開的口。
“袁崇煥殺了毛文龍。”
李標沒接話。
閻鳴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
“殺就殺了,”閻鳴泰說:“毛文龍那個人,早就該殺,皮島那邊,不聽調不聽宣,朝廷撥的銀子去了多少,他報上來的兵額又是多少,咱們心裡都有數,袁崇煥殺他,殺的是一方軍閥。”
李標開口了:“話是這麼說,但袁崇煥沒有請旨,毛文龍是左都督,掛將軍印,一品大員,他一個遼東巡撫,說殺就殺了,這個口子一開,後患無窮。”
“後患?遼東現在什麼局面?建奴壓境,軍心不穩,袁崇煥要是事事請旨,等朝廷的批覆到了,黃花菜都涼了。”
李標看了一眼閻鳴泰。
“閻大人的意思是,袁崇煥做得對?”
“我沒說他做得對。”
“我是說,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毛文龍死了,皮島那些兵怎麼辦?劉興祚、陳繼盛,這幾個人能不能鎮得住場面?”閻鳴泰被李標嗆了一句,沒好氣的說道
韓爌一直沒說話。
等兩個人都停了,他才開口。
“皮島的事,先放一放,袁崇煥殺毛文龍,是想收東江鎮的兵權,能不能收得住,看他自己,收住了,朝廷樂見其成,收不住,鬧出亂子來,朝廷再說話。”
他頓了頓。
“眼下最要緊的,不是皮島,是陝北。”
李標和閻鳴泰都看向他。
韓爌把密報翻到後面,手指點在上面。
“陝西流寇越剿越多,延安府、榆林鎮、西安府,到處都是,劉應遇在漢中打了幾場勝仗,但流寇沒剿滅,跑到陝北去了。陝北那幾個總兵,吳自勉忙著調遼東,手底下那點兵能幹什麼?”
閻鳴泰沒說話。
李標也沒說話。
韓爌繼續說:“今天早朝,皇上問起陝北的事。我跟皇上說,流寇不難平,難的是賑災。百姓有飯吃,誰去當流寇?”
“賑災的銀子呢?”李標問。
“戶部拿不出來。”韓爌說。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閻鳴泰端起茶盞,發現茶涼了,又放下:“皇上怎麼說?”
“皇上沒說話。”韓爌停了一下。
“皇上看那份密報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沒人接話。
韓爌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兩個人。
“皮島那邊,劉興祚和陳繼盛不對付,遲早要鬧出亂子來,陝北那邊,流寇遍地,賑災的銀子拿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