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崇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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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爌轉過身。

“兩面起火,朝廷能顧哪一面?”

李標和閻鳴泰都沒回答。

韓爌走回案邊,把那份密報收起來,塞進袖子裡。

“我去面聖。你們先回去吧。”

李標和閻鳴泰站起來,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韓爌站在值房裡,等兩個人走遠了,才邁步往外走。

穿過幾道門,到了乾清宮門口。太監進去通報,不一會兒出來,說皇上讓他進去。

崇禎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拿著一份奏摺,看見韓爌進來,放下奏摺。

“韓愛卿,什麼事?”

韓爌從袖子裡掏出那份密報,雙手呈上。

“皇上,皮島來的訊息,袁崇煥殺了毛文龍。”

崇禎接過去,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把密報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按了一下。

“朕知道了。”

韓爌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崇禎沒再說話。

“皇上,袁崇煥擅殺大將,朝廷該怎麼處置?”

崇禎沉默了片刻。

“袁崇煥在遼東,朕把遼東交給他,怎麼處置,他自己看著辦。”

韓爌愣了一下。

“皇上,毛文龍是一品大員。”

“朕知道。”崇禎打斷了他,“但毛文龍在皮島這些年,給朝廷惹了多少麻煩?殺就殺了。”

韓爌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崇禎拿起另一份奏摺,翻開,看了一眼,又放下。

“韓愛卿,陝北那邊,賑災的銀子,戶部拿不出來,你們內閣想想辦法。流寇不能讓他再蔓延了。”

“是。”

韓爌退了出去。

崇禎坐在御案後面,等韓爌走遠了,才伸手拿起那份密報,又看了一遍。

袁崇煥。

他把密報放下,靠在椅背上。

王承恩從門外走進來,腳步很輕。他走到御案旁邊,站定,沒有立刻開口。

崇禎沒睜眼。

“還有事?”

“皇上,皮島那邊還有訊息。”

崇禎睜開眼睛。

王承恩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雙手遞過來。

“剛到的,走的是軍驛,比內閣那份晚不了多少。”

崇禎接過去,展開。

紙上只有幾行字,寫得很密。

他看完,把紙放在案上。

“劉興祚。陳繼盛。”

“是。”王承恩說:“毛文龍活著的時候,這兩個人就不對付,劉興祚是降將,但在遼東威望很高,陳繼盛是毛文龍的老將,現在毛文龍死了,誰來管皮島,這兩個人怕是各不相讓。”

崇禎沒說話。

“送信的人說,陳繼盛已經在私下放話,說皮島的兵是他帶出來的,輪不到外人來管,劉興祚那邊也沒閒著,往北京送了好幾封信,給兵部、給內閣、給太監,說什麼的都有。”

“說什麼?”

“說陳繼盛要反。”

崇禎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

“陳繼盛要反,有證據嗎?”

王承恩搖了搖頭。“送信的人說,沒有,就是吵,今天你罵我,明天我罵你,底下的人也站隊,劉興祚的人跟陳繼盛的人打了好幾架,傷了幾個,沒出人命。”

崇禎沒說話。

王承恩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又開口了。

“皇上,皮島那邊,要不要派人去?”

“派誰?”

王承恩沒接話。

崇禎拿起那份密報,又看了一遍,放下。

“袁崇煥殺的毛文龍,皮島的事,讓他去管,管得住是他的本事,管不住也是他的事。”

王承恩應了一聲。

崇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王承恩退到門邊,垂手站著,不再說話。

殿內安靜下來,只有更漏的聲音,一滴一滴,像有人在遠處敲著一塊石頭。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崇禎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袁崇煥殺毛文龍,是想收東江鎮的兵權。”

王承恩沒接話。

“收得住,是朕用對了人。收不住……”崇禎頓了一下,“那就是第二個毛文龍。”

王承恩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崇禎沒再說話,拿起案上那份密報,翻過來,背面空白,什麼都沒有。他把密報扣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按著,指腹在紙面上來回摩挲了兩下。

“陝北那邊,賑災的銀子,戶部拿不出來。”崇禎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內閣也拿不出來,朕也拿不出來。”

王承恩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發出聲音。

崇禎看了他一眼。

“你想說什麼?”

“奴婢不敢。”

“說。”

王承恩猶豫了一下,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皇上,戶部的銀子的確不多了,但遼東那邊的軍餉,每個月照撥不誤,一文錢都沒少過。”

崇禎沒說話。

“陝北的流寇,說到底是因為百姓沒飯吃。朝廷要是能撥一筆銀子下去,買糧賑災,流民有口吃的,誰還去當流寇?”

“銀子呢?”崇禎問。

王承恩閉上了嘴。

崇禎把扣在案上的密報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放下。

“朕登基的時候,九邊的軍餉還欠著兩年。遼東、薊州、宣府、大同、山西、延綏、寧夏、固原、甘肅,九個邊鎮,哪個不是缺口?朕從哪裡變出銀子來?”

王承恩低著頭,不敢接話。

崇禎站起身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已經快黑了,乾清宮院子裡的燈籠剛點上,昏黃的光暈在暮色中晃來晃去,把太監們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

“皮島那邊,你讓人盯著。劉興祚和陳繼盛,誰要是不老實,報給朕。”

“是。”

“陝北那邊……”崇禎頓了頓,“讓楊鶴遞個條陳上來,看看有什麼辦法。”

“是。”

.......

鎮川堡。

陳景回到堡裡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東邊的天際泛著一層魚肚白,灰濛濛的光線從堡牆的垛口斜射進來,把院子裡那些歪歪斜斜的人影拉得老長。

劉大帶著人走在最後面,騾子背上馱著繳獲的兵器甲冑,沉甸甸的,騾子走得比平時慢了一半。

陳景從獵馬上翻身下來,他扶住馬背,站了一會兒。

劉大走過來,看了他一眼。

“守備大人,您沒事吧?”

“沒事。”

陳景鬆開手,站直了身體,朝身後看了一眼。

出去的時候三百六十七個人,回來的時候少了三十八個。

陳景沒看那些老兵的表情,朝灶臺走過去,掀開鍋蓋看了一眼,粥已經涼了,稀稀的,上面浮著一層水皮。

他從灶臺上拿起葫蘆瓢,舀了半瓢涼粥,仰起頭,咕咚咕咚灌下去。

涼粥順著喉嚨往下淌,冰涼冰涼的,把胸口那股火壓下去了一些。

劉大走過來。

“大人,弟兄們還沒吃飯。”

“先安頓傷員。”陳景說,“傷員安頓好了再吃飯。”

“是。”

劉大轉過身,朝隊伍喊了一聲:“傷員抬到後院去!輕傷的留下,重傷的找地方躺!動作快點!”

隊伍動起來。

那些還能走的,自己往後院走。那些走不動的,被人架著、揹著、抬著,往後院挪。

此時高桂英從灶臺那邊跑過來。

她跑得很快,靛藍色的粗布衣裳被晨風吹得貼在身上,露出腰身的線條。

跑到後院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看了陳景一眼,沒說話,側身從他身邊擠過去,跟上了那副門板。

“抬到這邊來。”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那邊那間屋子空著,先把人放進去。”

“熱水燒了嗎?灶上那鍋水開了,去端過來。”

“布條呢?誰去拿布條?”

一個接一個,不慌不忙。

那些抬擔架的兵丁被她指揮得團團轉,但沒有人抱怨。

其實在昨晚,陳景就下令在榆林鎮找軍醫遏制傷員的傷勢,不過高桂英也不算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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