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沒錢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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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景把陌刀靠在床頭上,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虧大了。”

錢沒弄到多少,反而折了三十八個弟兄。

撫卹銀子加倍發,二十兩一個,七百六十兩就這麼出去了。

傷兵十九個,多發一份餉銀,又是三十八兩。

加上這一趟的糧草消耗、箭矢損耗、兵器修補。

陳景靠在牆上,仰著頭,看著那根被煙燻得發黑的房梁。

兩千四百一十七兩。

聽著不少,但經不起細算。

三十八個弟兄的撫卹銀子明天就得發下去,十九個傷兵的多發餉銀也得發,三百六十七個人的這個月餉銀、下個月的糧草、兵器甲冑的修補、箭矢的補充、傷藥的採購...

銀子像流水一樣往外淌,攔都攔不住。

以後再有這種差事,陳景說也不幹了。

這次估計就是因為跟吳自勉裝可憐導致的。

說什麼手底下三百來人,面黃肌瘦,手無縛雞之力,連站都站不直。

吳自勉信了,然後給他派了這麼個差事。

剿匪。

打金聲桓,四五百個逃兵,據險而守,有組織有紀律。

他帶著三百六十七個人去,折了三十八個,傷了十九個,換回來三百多顆人頭,人頭賞銀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拿到手。

“唉。”

陳景嘆了口氣,把臉埋進手掌裡。

沒錢了。

安家費還沒給。

那三百一十二個從米脂招來的壯丁,他答應了給安家費,每人五兩,一千五百六十兩。

這筆錢他還沒給,不是不想給,是暫時拿不出來。

他怕給了安家費,下個月就沒錢買糧了。

但拖著也不是辦法。

那些壯丁雖然被他升級成了輕步兵,裝備、傷勢、身體素質都變了,但腦子沒變。

他們還記得自己是從米脂逃難來的,還記得家裡還有爹孃、媳婦、孩子等著那五兩銀子買糧食。

拖一天,怨氣就多一分。

還有糧草。

陝西這地方,有錢都買不到糧食。

不是沒有糧,是糧都在地主士紳的倉裡囤著,不肯拿出來賣。

就算肯賣,也是天價。

一石糧食,往年七八錢銀子,現在漲到二兩,還未必買得到。

再過幾個月,等旱情更重了,流寇更多了,糧價還得往上漲。

陳景把臉從手掌裡抬起來,看著對面那面土牆。

牆上掛著一幅輿圖,就是那張破羊皮,上面用炭筆畫了幾條線,標了幾個地名。

他的目光落在榆林鎮周邊那幾個標註著“趙”“王”“李”的地名上。

地主士紳。

趙德財那一次,他抄出了三千多兩銀子。

一個地主老財就有這麼多,榆林鎮周邊,像趙德財這樣的地主不下幾十個。

隨便抄幾家,銀子就有了。

但問題是,抄家得有理由。

趙德財是窩藏贓銀、勾結流寇,殺了他,吳自勉那邊能交代。

別的地主呢?

總不能無緣無故地衝進去殺人搶錢。

除非。

陳景的眉頭擰了一下。

除非他們真的有問題。

陝北這地方,天災人禍,遍地流寇。

地主士紳裡,有多少人在暗中跟流寇做生意?賣糧食、賣鐵器、賣訊息、賣路引?

這些人,殺一個少一個,抄一家賺一家。

但這事不能急,得慢慢來,得查清楚了再動手。

陳景翻身躺下,閉上眼睛。

腦子裡還在轉。

銀子,糧食,兵丁,訓練,升級,清軍入塞,袁崇煥,吳自勉,張夢鯨,金聲桓。

高桂英。

陳景睜開眼睛,盯著頭頂那根房梁。

她的臉被汗沖掉偽裝那一刻,他看得很清楚。

鼻樑挺直,嘴唇飽滿,下頜線條分明。

隨後陳景把目光從房樑上收回來,翻了個身,面朝牆。

別想了。

想多了沒用。

他現在最要緊的是活下去,是把這支隊伍撐起來,是在清軍入塞之前攢夠本錢。

女人?

陳景把被子拉過來,蓋住腦袋。

以後再說。

......

後院,最裡面那間屋子。

高桂英坐在床邊,沒有穿那件靛藍色的粗布衣裳,而是換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袖口寬寬的,露出一截白膩的手腕。

臉上的粉也洗掉了。

那張臉在油燈下白得發光,顴骨不高不低,鼻樑挺直,嘴唇飽滿,下頜線條分明。

眉目之間帶著一股英氣,不是那種柔柔弱弱的美人胚子,而是那種,怎麼說呢,像是畫上的花木蘭,穿上鎧甲就能上馬提刀的那種。

她的頭髮還沒幹,溼漉漉的披散在肩上,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滴,在中衣的肩頭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高老伯坐在桌邊的凳子上,手裡拄著那根棍子,渾濁的眼睛在油燈下眯成一條縫,看著高桂英。

“把頭髮擦乾。”他說:“溼著頭髮坐著,以後要頭疼的。”

高桂英應了一聲,從床頭拿起一塊布,慢慢擦著頭髮。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重,很快。

門被推開了,高一功大步走進來,帶進來一股子黃土和汗味。

他穿著一件簇新的鴛鴦戰襖,腰間還掛著那把腰刀,進門的時候刀鞘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高老伯皺了皺眉。

“進門不會輕點?”

高一功嘿嘿笑了一下,把刀解下來,靠在門邊,走到桌邊,拖過一張凳子,一屁股坐下去,凳子腿吱嘎一聲慘叫,差點散架,他連忙站起來,又慢慢坐下去。

“大伯,阿姐。”

“回來了?”高老伯問。

“回來了。”

“吃飯了沒有?”

“吃過了,灶上喝了兩碗粥,又啃了三個黑麵饃饃。”高一功拍了拍肚子,臉上帶著一種吃飽喝足之後的滿足感,“這一趟可把我餓壞了。”

高老伯沒接話,等了一會兒,才開口。

“這一趟,怎麼樣?”

高一功的笑容淡了一些,沉默了片刻,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

“還好吧,就是折了三十幾個兄弟。”

高老伯的手頓了一下。

“三十幾個?”

“三十八個。”高一功說,“都是跟著咱們從米脂來的,有幾個我還認識,姓張的那個,就是趙家莊的,還有一個姓孫的,米脂人,橋山上截來的,剛換上戰襖沒幾天,人就沒了。”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在牆上投下一片搖曳的影子。

高老伯把棍子橫在膝蓋上,兩隻手搭在上面,沉默了很久。

“陳守備呢?”他問,“他怎麼樣?”

高一功想了想。

“還行吧。”

“還行是怎麼個行法?”

“打仗衝在前面,穿著那身明光鎧,手裡提著那把陌刀,一個人砍翻了不知道多少個。”

高一功說著,聲音裡多了一點什麼東西,不是敬重,不是佩服,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在掂量什麼的東西。

“金聲桓就是他抓的,一個人追到河溝裡,把人家堵住了,刀架在脖子上,沒殺,綁了回來。”

高老伯點了點頭,沒說話。

“但他也有不好的地方。”高一功說。

“什麼不好的地方?”

“太摳了。”

高老伯愣了一下。

“摳?”

“對,摳。”高一功說,“安家費到現在還沒發,弟兄們都在底下嘀咕,說守備大人是不是忘了,還是不想給了。”

高老伯沉默了一下。

“他說了給,就會給。你不信他?”

“不是不信。”高一功搖了搖頭,“我就是覺得,他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精打細算了,一個錢掰成兩半花,看著就不像是有錢人。”

高老伯沒接話。

高一功又想了想,補了一句。

“不過他對手底下的人還是可以的,賞罰分明,打仗自己衝在前面,弟兄們傷了,他親自去看,死了的,撫卹銀子加倍發。”

“加倍?發多少?”

“二十兩。”

高老伯的眼皮跳了一下。

二十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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