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高老伯(1 / 1)
“還有,”高一功說,“他給弟兄們發了新戰襖、新刀、新盾,裝備齊整,伙食也好,一天三頓稠粥,偶爾還能吃上乾的。”
高老伯點了點頭,沒說話。
屋子裡又安靜了。
高桂英還在擦頭髮,動作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在聽,又像是在想別的事情。
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她的影子在牆上也跟著晃了晃。
高老伯忽然開口了。
“一功。”
“嗯。”
“你覺得陳守備這個人,怎麼樣?”
高一功看了高老伯一眼,又看了看高桂英,想了想。
“還行吧。”
“還行是什麼意思?”
“就是——”高一功撓了撓頭,像是在組織語言,“打仗可以,練兵可以,對弟兄們也可以,就是太窮了,看著不像能成大事的樣子。”
高老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在心裡掂量了很多遍才放出來的。
“一功,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我想把你阿姐嫁給陳守備。”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高一功的嘴巴張著,眼睛瞪得溜圓,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
他轉過頭,看了看高桂英,又轉回來,看了看高老伯。
“大伯,您說什麼?”
“我說,把你阿姐嫁給陳守備。”
高一功的喉結上下滾了滾,嚥了口唾沫。
“大伯,您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我什麼時候跟你開過玩笑?”
高一功不說話了。
他坐在凳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想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看了看高桂英。
高桂英坐在床邊,手裡的布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搭在肩上,溼漉漉的頭髮散在胸前,幾縷碎髮貼在臉頰上。
她的臉紅了。
不是那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紅,是那種從脖子根一路燒上來、燒到耳朵尖、燒到太陽穴、燒得整張臉都在發燙的紅。
高老伯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如今咱們高家,就剩你和你立功了。”
高一功沒說話。
“你在朝廷,在陳守備手下當把總,立功跟著高闖王。”
高老伯頓了頓。
“將來不管怎麼樣,朝廷贏了也好,流寇贏了也好,高家的香火都斷不了。”
高一功還是沒說話。
“但你阿姐呢?”
高老伯看了高桂英一眼。
“她今年二十二了,再不嫁,就老了。”
高桂英的臉更紅了,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她張嘴想說什麼,但嘴唇哆嗦了兩下,什麼聲音也沒出來,最後只是低下頭,把手裡的布攥得緊緊的。
“陳守備這個人,”高老伯說,“我看過了,二十出頭,五品守備,有膽量,有本事,對手底下的人也好。”
“唯一的毛病就是太窮了。”
“但窮不怕,窮可以掙。怕的是沒本事,沒膽量,沒擔當。這些他都有。”
高一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高老伯。
“大伯,這事我做不了主。”
“怎麼做不了主?”
“您得問阿姐。”
高老伯看了高桂英一眼。
高桂英低著頭,攥著那塊布,不說話。
高一功也看著她。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高一功忽然嘿嘿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高桂英抬起頭,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麼?”
“沒什麼。”高一功連忙擺手,但嘴角那個笑怎麼也壓不下去,“我就是覺得——”
“覺得什麼?”
“覺得阿姐的臉好紅。”
高桂英抓起床上的一件衣裳,朝高一功扔了過去。
衣裳沒砸中人,輕飄飄地落在桌子邊上,差點把油燈打翻。
高老伯伸手扶住油燈,看了高一功一眼。
高一功縮了縮脖子,不笑了,但嘴角還是翹著的。
高老伯轉過頭,看著高桂英。
“桂英,你說句話。”
高桂英低著頭,嘴唇抿著,手指在布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畫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蚊子叫。
“大伯做主就是了。”
說完,她的耳朵尖紅得像是要燒起來。
高一功又嘿嘿笑了一聲,被高桂英瞪了一眼,連忙把嘴閉上,但眼睛裡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
“那行。”高老伯點了點頭,把棍子從膝蓋上拿起來,拄在地上,站起身來。
“明天我去找陳守備說。”
高桂英沒說話,低著頭,繼續擦頭髮。
.....
鎮川堡外,三里地。
黃土官道拐彎的地方,有一片稀疏的樹林。
林子不大,幾十棵老槐樹擠在一起。
三十幾匹馬蹲在樹影裡,馬嘴都被繩子綁住了,發不出聲音。
馬蹄上裹著破布,踩在黃土上一點聲響都沒有。
這些人穿得比流寇還寒酸。
領頭的那個騎在一匹深棕色的馬上,三十出頭,臉上有一道從左邊眉梢拉到右邊下頜的疤,不是刀砍的,是凍的。
草原上冬天零下三四十度,臉被凍裂了,裂開的口子不癒合,就變成了一道疤。
他叫那日巴拉,是長城外邊一個小部落的首領。
部落不大,老老少少加起來不到兩千人,壯丁不過三四百。
他們祖祖輩輩在草原上放牧,逐水草而居,日子雖然清苦,但至少能活下去。
但今年不一樣。
去年冬天太冷了。
冷到零下四十度,連最耐寒的老羊都凍死了。
部落裡的牲畜凍斃了一大半,剩下的也瘦得皮包骨頭,擠不出奶,殺不出肉。
春天好不容易熬過去了,夏天又鬧旱災。
草場黃了,河水乾了,牲畜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少。
那日巴拉派人往南邊跑,想跟漢人換點糧食。
用皮子換,用馬換,用羊換,什麼都行。
但換不到。
陝西也旱,到處都旱。
地主士紳把糧食囤在倉裡不肯賣,糧價漲到天上去,一石糧食二兩銀子,還未必買得到。
他帶去的皮子、馬匹,在往年能換幾十石糧食,今年連十石都換不到。
部落裡已經開始殺馬了。
馬是草原人的命根子,殺了馬,就斷了腿。
但不殺馬,人就餓死了。
那日巴拉看著部落裡的老人和孩子一天天瘦下去,心裡像被刀割一樣。
所以他跟部落裡的老人商量了好幾天,最後做了一個決定。
翻邊牆。
入塞。
搶。
陝北這段長城,年久失修,很多地方的牆都塌了,只剩下一個個土堆。
守牆的邊軍也不多,零零散散地分佈在各個堡寨裡,有的堡寨連人都沒有,就剩幾間破房子和一面歪歪斜斜的旗子。
那日巴拉派了十幾個探子,沿著邊牆走了一遍,把榆林鎮周邊幾十個堡寨的守軍情況摸了個七七八八。
鎮川堡是守軍最少的。
探子回報,那個堡子破得很,堡門都關不上,牆上的垛口塌了好幾個,堡裡頂多百十來個兵,而且都是老弱病殘,連像樣的兵器都沒有。
那日巴拉當時不信,又問了一遍。
探子說,看清楚了,確實沒多少人。
他猶豫了好幾天。
搶明朝的堡寨,不是小事。
萬一惹惱了明朝,派大軍來剿,他那個小部落根本扛不住。
但不搶,部落裡的人就要餓死了。
那日巴拉咬了咬牙,點了三十幾個最精壯的漢子,帶了乾糧和水,趁著夜色,翻過了邊牆。
走了兩天,避開官道,繞開大一點的堡寨,專門走小路、翻山溝,終於到了鎮川堡附近。
那日巴拉騎在馬上,透過樹林的縫隙,朝鎮川堡的方向望去。
堡牆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頭蹲在地上的老牛。牆上隱約能看到幾個火把,火光在夜風中晃來晃去,忽明忽暗,像隨時都要滅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