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騎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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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

旁邊一個人壓低聲音開口了。

那人比他年輕,也就二十出頭,穿著一件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明軍棉甲,棉甲上有個洞,洞邊上糊著一層幹了的血。

他叫巴圖,是那日巴拉的堂弟,也是部落裡最兇悍的獵手。

“怎麼了?”

“那個堡子,我上個月來踩過點。”

“你說。”

“堡裡頂多百十來人,而且都是老弱病殘,我去的時候,正好看到他們在院子裡訓練,稀稀拉拉就那麼幾十個人,站都站不直,更別說打仗了。”

那日巴拉沒說話。

巴圖又說:“堡門是壞的,關不嚴實,中間留著一道縫,能塞進去一個拳頭。牆上的垛口塌了好幾個,人能從塌口翻進去。”

“糧草呢?”那日巴拉問,“你看清了沒有?”

“看清了。”巴圖說,“院子裡堆著不少糧食袋子,少說也有幾十石。還有騾子,十幾頭騾子,看著膘不錯。”

那日巴拉沉默了片刻。

幾十石糧食,夠部落裡所有人吃上好幾天。

十幾頭騾子,殺了吃肉,又能撐一陣子。

“巴圖。”

“在。”

“那個堡子裡,有火器嗎?”

巴圖想了想,搖了搖頭。

“沒看到,就是一些刀槍弓箭,沒什麼稀罕的。”

那日巴拉點了點頭。

沒有火器就好辦。

他們雖然人少,但都是草原上長大的漢子,騎射是本能,刀法是本能,打仗也是本能。

明軍的邊軍,他們不是沒打過。

那些守邊的兵,裝備差,訓練差,士氣差,打順風仗還行,一遇到硬仗就跑。

“再往前走走。”那日巴拉說:“靠近了再看看。”

三十幾個人翻身下馬,牽著馬,貓著腰,從樹林裡鑽出來,沿著官道邊緣,朝鎮川堡的方向摸去。

馬蹄上裹著布,踩在黃土官道上,幾乎沒有聲音。

馬嘴被繩子綁著,只能從鼻孔裡噴氣,發出輕微的咻咻聲。

他們的動作很輕,很慢,像一群在草原上接近獵物的狼。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鎮川堡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了。

那日巴拉在一道土坎後面蹲下來,把馬拴在一棵枯樹上,趴在地上,朝堡子的方向張望。

堡牆上亮著兩盞油燈,燈火在夜風中搖晃。

牆頭上站著兩個哨兵,穿著大紅色的鴛鴦戰襖,腰間挎著刀,手裡沒有拿長槍,也沒有拿弓,就那麼站著,偶爾走動兩步,又停下來。

那日巴拉看了很久。

兩個哨兵。

堡牆上只有兩個哨兵。

門洞裡還有沒有人,看不清。就算有,最多也就一兩個。

三十幾個人,對付三四個哨兵,綽綽有餘。

他轉過頭,看了巴圖一眼。

巴圖趴在他旁邊,也在看那個堡子。

“看清楚了?”那日巴拉低聲問。

“看清楚了。”

“幾個人?”

“牆頭上兩個,門洞裡不知道。”

“你覺得能打嗎?”

巴圖沉默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白,白得有些瘮人。

“大哥,您這是在問我?還是在小瞧我?”

那日巴拉沒笑。

他從腰間抽出一把刀,刀身不長,但很寬,刀刃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刀柄上纏著皮條,皮條被汗水和血浸透了,變成了暗紅色。

他把刀插回鞘裡,又抽出來,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刀鞘是不是太緊了。

巴圖也把自己的刀抽出來,用拇指在刀刃上颳了一下,刀刃很利,颳得他的拇指劃出一道淺淺的白印。

“大哥,什麼時候動手?”

那日巴拉看了看天色。

月亮已經偏西了,雲層越來越厚,月光被遮住了一大半,地面上的影子越來越模糊。

“再等一會兒。”他說,“等月亮再偏一點,等堡牆上那兩個人打瞌睡了,再動手。”

巴圖點了點頭,把刀插回鞘裡,趴在土坎後面,一動不動。

其他人也都趴著,有的在閉目養神,有的在啃乾糧,有的在檢查兵器。

沒有人說話。

夜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黃土的土腥味和遠處牲畜糞便的臭味。

那日巴拉趴在土坎後面,腦子裡在想一件事。

這一趟搶完了,下一趟怎麼辦?

總不能每次都來搶。

明朝不會容忍邊境上的蒙古部落一而再、再而三地入塞搶掠。

一次兩次,地方官可能壓著不上報,三次四次,報上去就麻煩了。

但不搶,部落裡的人就要餓死。

那日巴拉閉上眼睛。

走一步看一步吧。

....

半個時辰後。

堡牆上那兩盞油燈還在晃,牆頭上那兩個哨兵還在走動,門洞裡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

“準備吧。”那日巴拉低聲說。

聞言,三十幾個人同時上了馬。

刀從鞘裡抽出來,弓從背上取下來。

那日巴拉也站起來,雙手握了握刀柄。

.........

半個時辰前。

堡牆上。

劉大正站在垛口後面,身體貼著牆磚,一動不動。

他在這裡站了快半個時辰了。

“劉大哥,是我。”

一個黑影從堡牆內側的臺階上摸上來,蹲著身子,貼著牆根,動作很快。

是張石頭。

陳景很久之前,就讓他在堡外安排幾個暗哨,不至於讓人摸到鼻子底下還不知道。

見到張石頭,劉大的心往下沉了沉。

“怎麼了?”

“北邊那片樹林子裡,有人。”

張石頭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看著像騎兵,三四十個,馬嘴都綁了,馬蹄也裹了布,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劉大的眉頭擰了起來。

“看清了?”

“看清了,我在樹上蹲了快半個時辰,他們從林子裡出來,往咱們這邊摸,我趕緊回來報信。”

“多少人?”

“三十幾個,不到四十。”

“帶什麼兵器?”

“刀,弓,看著都有。”

劉大沉默了片刻。

三十幾個騎兵,趁夜摸過來。

來者不善啊。

“守備大人知道了嗎?”他問。

“我先來找的您,還沒去稟報。”

“去。”劉大說,“現在就去,把守備大人叫起來。”

張石頭點了點頭,貓著腰,順著臺階下去了。

劉大轉過身,重新趴在垛口上,往北邊看去。

月光下,官道彎彎曲曲地伸向北方,兩側是黑黢黢的灌木叢和稀疏的樹林。

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片林子裡,有人正盯著這個堡子。

劉大的手從刀柄上移開,握住了靠在垛口邊上的長槍。

陳景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的。

他今天累得厲害,從榆林鎮回來之後,又去後院看了傷兵,又算了一遍賬。

剛睡著沒多久,敲門聲就響了。

“守備大人!守備大人!”

是張石頭的聲音。

陳景猛地坐起來,手已經握上了床頭的陌刀刀柄。

“什麼事?”

“三十幾個騎兵,摸到咱們堡外頭了。”

陳景的腦子瞬間清醒了。

三十幾個騎兵。

摸到了堡外頭。

他把明光鎧套在身上,甲帶繫緊,披膊扣好。

陌刀提起來,掂了掂分量。

推門出去。

院子裡已經有人在動了。

不是被驚醒的,是根本沒睡。

今晚值夜的兵丁有二十幾個,分班巡邏,有的在堡牆上,有的在院子裡,有的在庫房門口。

陳景剛走出屋門,劉大就從堡牆上下來了。

“守備大人。”

“情況。”

“三十幾個騎兵。”劉大語速很快:“暗哨發現的時候,他們還在林子裡,這會兒估計已經到堡牆根底下了。”

“什麼人?”

“感覺像是北邊,應該是蒙古人。”

陳景的眉頭擰了一下。

三十幾個蒙古騎兵從北邊摸過來。

“把人叫起來。”陳景說,“所有人,穿甲,拿兵器,到院子裡集合。”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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