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射箭(1 / 1)

加入書籤

陳景站在院子中間,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訊息。

他現在最缺的是訊息。

蒙古人來了多少?

三十幾個,是全部,還是先頭部隊?

後面還有沒有人?

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搶糧食?搶牲畜?還是隻是探路?

這些都不知道。

他不敢貿然出擊。

萬一堡外不止三十幾個,還有更多的人在等著,他這點人撒出去,被人包了餃子,鎮川堡就完了。

但也不能就這麼等著。

人家都摸到鼻子底下了,他縮在堡裡不動,等人家爬上來,那就是等死。

陳景咬了咬牙。

先上牆。

看清了再說。

“劉大!”他喊了一聲。

“在!”劉大從後院跑過來。

“讓弟兄們上牆,東牆、西牆、南牆、北牆,四面都要有人,動作要快,但不要出聲,不要打火把。”

“是。”

劉大轉身跑了。

陳景走到院子中間,把陌刀從腰間解下來,雙手握著,刀柄抵在地上,刀尖朝上,豎在身前。

他閉上眼睛。

等了三息。

睜開眼睛。

院子裡,人已經開始動了。

從屋裡、棚子底下、牆根下,一個個黑影鑽出來,有人還在系甲帶,有人還在摸刀,有人還在揉眼睛。

沒有人說話。

動作不快,但很穩。

高一功從後院跑出來,手裡提著刀,身後跟著十幾個他那一隊的人。

他跑到陳景面前,站定。

“守備大人。”

“上北牆。”陳景說:“你帶人守住北牆,不管來多少人,不許退。”

“是。”

高一功轉身跑了。

李過從另一邊跑過來,瘦削的身體裹在戰襖裡,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竹子。

但他跑得很穩,呼吸很勻。

他身後也跟著十幾個人。

“李過。”

“在。”

“你帶人守東牆,盯住東邊官道,要是有人從東邊過來,放近了再打。”

“是。”

李過帶著人往東牆去了。

劉宗敏最後跑過來,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跑起來像一頭牛。

他身後跟著的人最多,二十幾個,都是他從米脂帶出來的老鄉。

“劉宗敏。”

“在。”

“你帶人守西牆,西邊那片幹河溝,人容易藏,你盯緊了。”

“是。”

三個人都派出去了。

陳景身邊還剩不到二十個人,加上劉大,加上王破軍,加上幾個老兵。

夠了。

他帶上這二十個人,上了北牆。

北牆是鎮川堡最破的一面牆。

垛口塌了三個,牆磚鬆動了好多塊,踩上去吱吱響,像是隨時都要塌掉。

陳景踩著那些鬆動的牆磚,小心翼翼地上到牆頭,蹲在一個塌了半截的垛口後面,往北邊看去。

月光很淡,雲層很厚。

地面上的東西看得不太清楚,但能看出大概的輪廓。

官道從北邊伸過來,在堡門前拐了個彎,往東邊去了。

官道兩側是稀疏的灌木叢和乾涸的田地。

再往北,是一片黑黢黢的樹林。

陳景的目光在樹林的方向停了很久。

什麼都看不到。

他轉過頭,看了劉大一眼。

劉大蹲在他旁邊,手裡握著長槍,槍尖從垛口外面伸出去,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暗哨還在嗎?”陳景低聲問。

“在。”劉大說:“張石頭報完信又回去了,還在那片林子裡蹲著。”

隨後陳景把目光收回來。

他聽到了聲音。

是踩在黃土上的腳步聲,很輕,很碎,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踮著腳尖走路。

不止一個人。

陳景的手按上了垛口上的磚縫,身體微微前傾,耳朵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越來越近了。

看來這夥人還算聰明,盯梢這麼久。

知道門口的哨兵會回去輪換,趁著這個時間,就準備摸到牆根。

陳景甚至能聽出腳步聲的大致位置,昨天他就把屬性點全點力量上了,如今他可以說的上是耳聰目清。

在堡門正前方,大約七八十步的地方。

腳步聲很碎,不是佇列行進那種整齊的步點,而是散開各自為戰。

陳景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確認了什麼東西之後的放鬆。

三十幾個人,散開來摸進,沒有隊形,沒有配合,各自找隱蔽,各自選路線。

這不是正規軍的打法,像是強盜的打法。

換句話說,他們只有這三十幾個人,後面沒有援軍。

陳景把手從垛口上收回來,退後一步,貼著牆根蹲下來。

“劉大。”

“在。”

“把弟兄們分成兩撥。一撥上牆,一撥在門洞裡等著。”

“上牆的幹什麼?”

“射箭。”陳景說,“等他們摸到門口,一撥箭射出去,能射死幾個是幾個。”

“門洞裡等的呢?”

“等箭射完了,開門衝出去,抓人。”

劉大愣了一下。

“衝出去?守備大人,外面可是騎兵——”

“騎兵在馬上才是騎兵。”陳景打斷了他,“他們現在牽著馬在走路,跟步兵沒什麼區別。一撥箭射過去,馬受驚了,人慌了,跑都跑不贏,還騎什麼馬?”

劉大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想了想,覺得陳景說得有道理。

但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去安排。”陳景說。

“是。”

劉大貓著腰,順著牆根往後走。

陳景重新趴在垛口上,往北邊看去。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他甚至能看到人影了——不是清晰的輪廓,是模糊的、像墨漬一樣在黑夜裡洇開的影子,貼著地面,在灌木叢和枯草之間移動。

一個,兩個,三個……

陳景默默數著。

十九,二十,二十一……

數到二十七的時候,他停下來了,因為人影開始分散。

有的往東邊去了,有的往西邊去了,有的還在正中間。

這是要三面同時摸進來。

陳景的眉頭擰了一下。

這是有人在指揮。

他重新數了一遍。

東邊七八個,西邊七八個,正中間十幾個。

加起來三十出頭。

跟他暗哨報的數差不多。

陳景把手從垛口上收回來,朝身後招了招手。

王破軍從陰影裡摸過來,蹲在他旁邊。

“大人。”

“去告訴劉大,蒙古人要三面同時上。東牆和西牆也要準備好,別光顧著北牆。”

王破軍點了點頭,貓著腰往後跑了。

陳景重新趴在垛口上。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中間的十幾個人已經摸到了堡門外五十步以內。

他甚至能看清他們的輪廓了——矮壯的身材,寬大的肩膀,彎著腰,手裡握著刀,刀身在月光下偶爾閃一下。

有人牽著馬,馬嘴上綁著繩子,馬頭上套著布套,連馬的眼睛都矇住了。

這是老手。

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

陳景的手慢慢握緊了陌刀的刀柄。

他在等。

等他們再近一些。

四十步。

三十五步。

三十步。

陳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他轉過頭,朝身後看了一眼。

牆頭上,弓箭手已經就位了。

二十幾個人,蹲在垛口後面,弓已經上弦,箭已經搭好,弓弦拉滿,箭頭朝外,指向堡門外那片黑暗。

有人手在抖,有人呼吸很重,有人臉色發白,有人嘴唇在哆嗦。

但沒有人後退。

陳景把目光收回來,重新投向堡門外。

那些人已經摸到了堡門二十步以內。

他甚至能聽到他們的呼吸聲了——粗重的、壓抑的、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呼吸聲,混在夜風裡,斷斷續續地傳上來。

領頭的那個已經摸到了堡門口。

他側著身子,從兩扇門板之間的縫隙裡往裡看。

陳景能看到他的臉——不,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一個側面的輪廓。寬額頭,高顴骨,嘴唇抿著,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那人看了幾息,然後縮回頭,朝身後招了招手。

意思是:可以進。

身後的人開始動了。

一個接一個,貓著腰,朝那道縫隙鑽去。

陳景把陌刀從腰間解下來,雙手握著,刀柄抵在牆磚上,刀尖朝上,豎在身側。

他看了劉大一眼。

劉大蹲在另一邊牆頭,手裡握著一面小紅旗。

那是他們約定好的訊號。

旗子舉起來,就是射箭。

旗子落下去,就是停。

劉大也在等。

等那些人再進去一些。

等更多的人鑽進那道縫隙。

那道縫隙太窄了,一次只能進一個人。

一個人進去了,第二個人在等,第三個人在等,第四個人也在等。

十幾個人擠在堡門口,一個接一個地往裡鑽,像一串被穿起來的螞蚱。

劉大的手舉起來了。

紅旗在月光下晃了一下。

陳景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後他聽到了弓弦震動的聲音。

不是一聲,是二十幾聲,混在一起,像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刮過牆頭,刮過垛口,刮過那些蹲在牆後面的弓箭手的耳邊。

箭矢破空的聲音很特別,不是“嗖”,不是“咻”,而是一種更尖利、更細碎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空氣中撕裂著什麼。

二十幾支箭從牆頭上飛出去,劃出一道道低平的弧線,朝堡門外那片黑暗撲去。

第一支箭射中了最前面那個人的後背。

那人剛鑽進那道縫隙,半個身子已經在門洞裡了,箭從斜上方射下來,穿透了他身上那件破舊的皮袍,釘進了肩胛骨之間的位置。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