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蒙古俘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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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質箭簇穿透了皮膚、肌肉,卡在了肩胛骨的邊緣,沒有穿過去。

那人的身體猛地往前一撲,整個人摔進了門洞裡,臉朝下拍在黃土上,揚起一小片塵土。

他的刀從手裡滑出去,在地上彈了兩下,滾進了門洞深處的黑暗裡。

他沒有叫。

不是因為不想叫,是因為叫不出來。箭簇卡在肩胛骨上,肺葉被震了一下,氣管裡湧上一股腥甜的味道,他張嘴想喊,只噴出一口血沫。

第二支箭射中了一個正在往門洞裡擠的人。

那人的半個身子已經進去了,箭從側面飛來,射中了他的大腿,箭簇從大腿外側穿進去,從內側穿出來,帶著一小塊碎布和一縷鮮血。

他慘叫了一聲,聲音很大,大到整個鎮川堡都能聽到。

第三支、第四支射偏了,沒有射中人,釘在了堡門旁邊的一根木樁上,箭桿嗡嗡地震動著。

第五支、第六支、第七支……

箭矢像雨點一樣落下來,有的射中,有的射偏,有的射中了馬。

一匹馬被射中了脖頸,馬嘴還被繩子綁著,發不出嘶鳴,但它猛地揚起了前蹄,整個身體直立起來,把韁繩從牽馬的人手裡掙了出去。

馬在原地轉了兩圈,撞翻了兩個人,然後朝黑暗中狂奔而去,馬蹄聲在夜風中漸漸遠去。

另一匹馬被射中了腹部,箭簇穿透了馬腹,馬腸從傷口裡湧出來,拖在地上,馬走了兩步,前腿一軟,跪倒在地,發出一聲低沉的、像是哭泣一樣的哀鳴。

那日巴拉站在堡門外三十步的地方,沒有往前衝。

他不是怕,是經驗告訴他在情況不明的時候不能衝在最前面。

他蹲在一叢灌木後面,眼睛盯著堡門的方向,腦子裡在飛快地判斷局勢。

箭雨從牆頭上落下來的時候,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弓箭手。

堡牆上有弓箭手。

而且還不少。

二十幾個?

還是三十幾個?

他聽不出來,但他能感覺到。

這絕對不是幾個弓箭手能射出來的。

而且這些箭的準頭不差。

不是那種隨便拉個弓的菜鳥,是真正練過的,可以聽聲辨位的弓箭手。

那日巴拉的心沉了下去。

訊息不對。

巴圖不是說這個堡子裡只有五十幾個老弱病殘,連站都站不直。

那日巴拉蹲在灌木叢後面,咬了咬牙。

“退!”

他喊了一聲,聲音很大,大到堡牆上的人都能聽到。

“退!往後退!”

但退已經來不及了。

那些擠在堡門口的人,被箭雨射懵了。

巴圖從堡門旁邊的陰影裡衝出來,他的左臂上中了一箭,箭還插在肉裡,箭桿在月光下晃來晃去。

他跑到那日巴拉麵前,喘著粗氣,臉上的表情很難看。

“大哥,有埋伏!”

那日巴拉沒理他,眼睛盯著堡牆。

牆頭上,火把忽然亮了起來。

不是一盞,是十幾盞。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點燃,從東牆到西牆,沿著整個堡牆的正面,像一條被點燃的線,把堡牆照得通明。

火光照亮了牆頭上的人。

那日巴拉看到了那些人的臉。

不是老弱病殘。

不是面黃肌瘦、站都站不直的流民。

是兵。

真正的兵。

大紅色的鴛鴦戰襖,在火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腰刀挎在腰間,圓盾背在背上,長槍握在手裡,槍尖雪亮,紅纓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弓箭手站在最前面,弓還握在手裡,箭壺已經空了半壺,但每個人都在往箭壺裡摸箭,搭在弦上,拉滿,對準堡門外。

那日巴拉的心沉到了谷底。

這不是百十個老弱病殘。

這是至少幾百個全副武裝的大明精銳邊軍。

“大哥!”巴圖又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驚慌:“快走!再不走來不...”

話沒說完,堡門開了。

那兩扇歪歪斜斜的門板被人從裡面猛地推開。

門洞裡,一隊人衝了出來。

領頭的是個壯漢,赤銅色的臉,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手裡提著一把寬刃刀,刀身在火光下閃著寒光。

他身後跟著二十幾個人,一股腦地衝出來,像一群被放出了籠子的猛犬。

高一功第一個衝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地上呻吟的那個蒙古人。

那人還沒死,趴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試圖站起來,但腿上的傷讓他使不上力,剛撐起來一點又摔了下去。

高一功沒有猶豫,一腳踩在那人後背上,把他踩回地面,然後一刀砍在他後腦勺上。

刀鋒劃過,發出一聲悶響,那人趴在地上不動了。

血色在月光下濺開,濺在高一功的靴面上,他連看都沒看,大步朝前衝去。

“抓幾個活的問問!”身後傳來陳景的聲音。

高一功的腳步頓了一下,但他沒有回頭,而是把刀從劈的姿勢換成了拍。

刀背朝前,刀刃朝後,朝下一個蒙古人砸了過去。

那人正牽著一匹馬往後退,被高一功一刀背砸在肩膀上,肩胛骨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整個人往側面倒下去,馬從他身邊跑過去,韁繩從他手裡滑脫。

身後跟進來的兵丁們撲上去,把那個人按住,繩子套上脖子,綁了個結實。

李過從另一側衝出來,他衝得比高一功還快,瘦削的身體在火光中像一支離弦的箭。

長槍從腋下刺出去,又快又準,一槍捅穿了一個正在逃跑的蒙古人的大腿,那人跑著跑著忽然腿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倒,臉朝下拍在地上,滑出去好幾尺遠,鼻子磨破了,血流了一臉。

李過沒有拔槍,而是鬆開手,讓長槍留在那人腿上,然後從腰間抽出腰刀,朝下一個目標撲去。

劉宗敏最後一個從門洞裡衝出來。

但等他衝出來的時候,前面的人已經衝出去十幾步了。

他罵了一句。

然後提著刀大步追了上去。

他追上一個要上馬的蒙古人,那人一隻腳已經踩進了馬鐙,半個身子已經上了馬背。

劉宗敏沒有砍人,他砍馬。

一刀砍在馬屁股上,馬受了驚,猛地往前一竄,把那個蒙古人從馬背上甩了下來,那人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在一塊石頭上,眼一翻,昏了過去。

劉宗敏彎腰把他拎起來,像拎一隻小雞一樣,扔給身後的兵丁。

那日巴拉看著這一切,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衝上去。

但他的腿不聽使喚。

不是害怕,是知道衝上去是送死。

他在草原上打了十幾年仗,知道什麼時候該打,什麼時候該跑。

現在就是該跑的時候。

“上馬!上馬!往回跑!”

他翻身上了自己的馬,拉了拉韁繩,調轉馬頭,朝北邊狂奔。

巴圖跟在他身後,左臂上的箭還沒拔出來,箭桿在奔跑中晃來晃去,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不敢停下來。

還有七八個人也上了馬,跟在他們身後。

有人沒來得及上馬,被後面的兵丁追上了,一刀砍翻在地,或者一槍捅穿了大腿,被繩子套住脖子,拖回了堡門。

那日巴拉跑出去幾十步,回頭看了一眼。

堡門前,火光通明。

那支穿著大紅戰襖的隊伍已經停止了追擊,站在堡門外,看著他們逃跑的方向。

沒有人追上來。

那日巴拉松了一口氣,把韁繩又拉緊了一些,催著馬跑得更快。

他身後,巴圖在喊什麼,風太大,聽不清。

那日巴拉沒有回頭。

他低著頭,貼著馬脖子,一路狂奔。

身後傳來馬蹄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夜風中。

堡門前,陳景從牆頭上下來,走到門外。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

十幾具,橫七豎八地躺著。

還有幾個活著的,被繩子綁著,跪在地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高一功走過來,刀上還滴著血。

“守備大人,跑了八九個,抓了十一個,死了十三個。”

陳景點了點頭。

十一個俘虜。

夠了。

“審。”

陳景說:“找幾個會蒙古語的或者是裡面有會漢語的,問清楚他們是從哪來的,來了多少人,後面還有沒有人。”

保險起見,陳景還是決定問問。

“是。”

高一功轉過身,朝那些俘虜走去。

十一個人,跪成一排,雙手被反綁在身後。

高一功走過去捏住最近那個人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

火光映在那張臉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乾裂,露出一口發黃的牙。

看著三十好幾,但草原上的人顯老,說不定才二十幾歲。

那人不敢看高一功,眼珠子在眼眶裡亂轉,一會兒往左,一會兒往右,就是不敢往前。

“會說漢話嗎?”高一功問。

那人沒反應。

高一功又問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不少:“會說漢話嗎?”

還是沒反應。

高一功鬆開手,那人下巴耷拉下去。

劉大從後面走過來,蹲在另一個俘虜面前。

這人年紀大一些,四十出頭,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皮袍上全是血,但看不出傷口在哪。

劉大沒有問他問題。

“去把老孫頭叫來。”劉大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身後一個兵丁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老孫頭是鎮川堡的炊事兵,五十多歲,原先在榆林鎮邊市上混過幾年,學會了蒙古話,雖然說得不地道,但能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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