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莽古爾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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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爾哈赤雖然沒有嚴懲他,但也不再信任他了。

皇太極登基後,對代善還算客氣。

大貝勒的位子留著,該給的東西一樣不少,甚至還讓他坐在自己身邊接受朝賀。

但他知道,代善心裡不痛快。

一個五十多歲的人,打了大半輩子仗,最後要給比自己小十幾歲的弟弟磕頭,誰能痛快?

但代善是個聰明人。

他不爭,不鬧,不表態。

皇太極說打寧遠,他就去打寧遠。

皇太極說撤兵,他就撤兵。

不發表意見,不提出異議,不讓人覺得他有自己的想法。

臉上永遠掛著一種溫和的笑容,彷彿什麼都能接受的、什麼都不在乎。

但皇太極還是知道他心裡的小九九。

“代善。”皇太極忽然開口了。

代善微微欠了欠身,抱拳低頭,沒有急著說話。

等了一息,才開口,聲音不大,不急不慢。

“大汗有什麼打算?”

皇太極的手指在輿圖上點了一下。

“繞過去。”

皇太極說:“不走寧遠,不走錦州,不走山海關,從喜峰口進去,破關而入,直撲北京。”

代善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著皇太極。

“遼東這邊,袁崇煥的人馬在寧遠、錦州一帶,咱們要是大舉西進,他會不會從後面抄咱們的路?”

皇太極看了代善一眼,停了片刻才開口。

“袁崇煥不敢動,他的人都在寧遠、錦州,咱們從喜峰口進去,他在東邊,咱們在西邊,中間隔著一道薊鎮,他想來追,先得過薊鎮總兵的關,薊鎮總兵是誰?趙率教,趙率教跟袁崇煥不是一條心。”

代善點了點頭,不再問了。

皇太極把目光從代善身上收回來,掃了一眼殿內的其他人。

“朕決定了,從喜峰口入塞。喀喇沁部做嚮導,兵分兩路——一路從喜峰口正面突破,一路從大安口繞過去,兩路夾擊,破了關口之後,在遵化會師,然後直撲北京。”

殿內安靜了片刻。

阿敏第一個抱拳,說了一句遵命。

代善緊跟其後。

然後是其他人。

莽古爾泰是最後一個抱拳的。

皇太極把目光從代善身上收回來,落在高鴻中和鮑承先身上。

“入塞之後,朕需要你們做事。”

高鴻中抱拳躬身:“大汗請吩咐。”

“勸降。”皇太極說:“關口上的明朝守軍,能勸降的就勸降,勸降不了的再打,咱們進關是為了搶東西,不是為了殺人,人殺多了,以後的路不好走。”

高鴻中、鮑承先點了點頭。

皇太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各部回去準備吧,十月份出征,到時兵馬帶到瀋陽集結,朕親自統領。”

“遵命。”

滿族大臣們抱拳躬身,漢臣們作揖行禮,然後魚貫退出。

...

出殿以後。

莽古爾泰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快又重,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身材高大,肩膀寬厚,一張方臉被關外的風沙吹得粗糙發紅,濃密的鬍鬚從兩頰一直長到下頜,把半張臉都遮住了。

剛才在殿內他最後一個抱拳,這會兒出了殿門,臉色就不太好看了。

代善走在他後面,步子不快不慢,臉上的表情跟剛才在殿內一樣。

阿敏走在最後面,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十幾個漢臣已經走遠了,沿著宮門外的甬道往東邊去了。

高鴻中走在最前面,鮑承先跟在他身後,兩個人邊走邊低聲說著什麼,沒有回頭。

莽古爾泰在宮門口停下來,轉過身,等著代善走近。

“二哥。”他喊了一聲。

代善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你說今天這一出,大汗是不是早就跟那幾個漢人奴才商量好了?”

莽古爾泰的聲音不大,但壓得很沉,像是在忍著什麼:“從喜峰口入塞,不走寧遠,不走錦州,繞道奇襲,這麼大的事,咱們在殿上才知道,大汗問過咱們的意思嗎?沒有,他就是在告訴咱們一聲,咱們連說話的份兒都沒有了。”

代善沒說話,站在那裡,看著莽古爾泰。

莽古爾泰見代善不接話,聲音又拔高了一些,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火氣。

“咱們跟著阿瑪打了一輩子仗,什麼陣仗沒見過?寧遠打不下來,錦州打不下來,換個地方打就是了,但大汗現在什麼事都先跟那些漢人商量,商量完了,拿到殿上跟咱們說一聲,好像咱們就是來聽差的,不是來議事的。”

他說著,抬起手朝那些漢臣消失的方向指了一下。

“高鴻中,鮑承先,那都是什麼人?投降過來才幾年?在明朝的時候,官也不大,本事也不見得多大,到了咱們這兒,倒成了大汗的心腹了,大事小事先找他們問,問完了再做決定。咱們這些跟著阿瑪打天下的老兄弟,倒要靠後了。”

“你讓讓。”身後傳來阿敏的聲音,不大,但很冷。

莽古爾泰回頭看了他一眼,往旁邊讓了半步。

阿敏從他們中間走過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沒有看莽古爾泰,也沒有看代善,就那麼直直地走了過去,像是根本沒聽到他們在說什麼。

莽古爾泰看著阿敏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代善也看著阿敏的背影。

阿敏是努爾哈赤的侄子,舒爾哈齊的兒子。

舒爾哈齊是努爾哈赤的親弟弟,當年跟著努爾哈赤一起打天下,功勞不小,後來被努爾哈赤處死了。

阿敏繼承了父親的旗主之位,鑲藍旗,實力雄厚。

但在四大貝勒裡,阿敏的地位最尷尬。

代善、莽古爾泰、皇太極,都是努爾哈赤的兒子。

只有阿敏是侄子。

他不是努爾哈赤的親兒子。

皇太極登基的時候,阿敏是四大貝勒之一,但他從來沒有機會當大汗。

不是沒能力,是沒資格。

汗位可以傳給兒子,不能傳給侄子。

阿敏自己也清楚。

所以他從來不發表意見。

不跟代善親近,不跟莽古爾泰結夥,不跟皇太極爭什麼。

打仗他去,議事他到,該磕頭磕頭,該領兵領兵。

誰當大汗都跟他沒關係。

反正他也當不了。

莽古爾泰收回目光,又看向代善。

“二哥,你說句話。”

代善沉默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把胸腔裡的鬱結全部吐出來。

“大汗自有大汗的打算,咱們是臣子,按大汗說的去做就是了。”

莽古爾泰的眉頭擰了起來。

“二哥,你這話說的,好像咱們就只管聽差,什麼都不用想了?那大汗還要咱們做什麼?乾脆把四大貝勒都撤了,讓那幾個漢人奴才替他管著就是了。”

“莽古爾泰,”代善的聲音沉了一些,“你說話注意點,這是什麼地方?你這些話要是傳到大汗耳朵裡,你怎麼交代?”

莽古爾泰的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他知道代善說得對,但他不甘心,那股火在胸口燒著,不吐不快。

“我就是看不慣。”

他壓低了聲音,但語氣裡的火氣一點沒減:“那幾個漢人奴才,在殿上說話的時候,腰桿挺得比咱們還直,咱們打了多少年仗,他們打了多少年仗?不過是嘴巴上會說幾句好聽的,就把大汗哄住了。”

代善看著他,沒有說話。

莽古爾泰又說:“從喜峰口入塞,繞道奇襲,這個主意,我聽著是好的,寧遠、錦州打了三年打不下來,換個方向打,不是壞事,但這主意是高鴻中和鮑承先出的,我心裡就不舒服,憑什麼?咱們滿人自己想不出這個主意?非要靠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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