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百詭夜行（1 / 1）
不知走過第幾個拐角，一道小小的身影出現在唐梨面前。
古小鷹。
他伸開小小的、萎縮的手臂，攔住唐梨的去路。
“能不能不要去？”古小鷹問她，沒有面皮的小臉看不出神情，聲音卻讓人聽了心中揪起，“唐梨，你本來沒有危險。”
“哦，你又想見我了。”唐梨微微歪頭，“哪怕我稀裡糊塗地目睹了一場謀殺，哪怕我已經知道了人體實驗的真相，我也沒有危險？”
“是的，”古小鷹注視著她，語調中帶著迫切的說服之意，“即使這樣，也沒有危險，他們不會傷害你，他們會放過你。”
唐梨笑了笑：“現在不是他們放過我，現在是我不放過他們。”
“——讓開。”
古小鷹不讓開腳步，黑影在他周圍飄蕩，如星屑般旋轉：“你去是為了我的檔案嗎，唐梨？”
迷幻如夢境的場景中，他的聲音幾近央求，“你不用去了，不用去了，我來告訴你我的過去。”
他願意和盤托出他骯髒的過去。
可唐梨沒有被唾手可得的真相誘惑。
她說：“古小鷹，那不只是檔案，還是證據。”
我不僅要知道真相，我還要讓真相大白，讓罪惡浮出水面暴露在強光之下。
古小鷹，我當然要保護你，可我還要惡人罪有應得。
黑影如潮水，淺淺覆住唐梨的腳面。古小鷹血洞一般的雙眼注視著唐梨，輕輕嘆了一口氣。
又是如此。她是如此，你也是如此。
一個又一個的女孩，你們在刀尖上走，在火上跑，像是不知道痛，永遠不會哭。
可是這一次，我不會讓你一去不回。
“走吧，那你就走吧。”古小鷹讓開道路，黑影從他身上蔓延向唐梨，纏裹上她的腳踝，像渡鴉的羽翼包裹住她的身體。
他指向正確的方向，“跑起來吧，在老閆將檔案交給孫平之前。”
若你執意如此，我會為你護航。
檔案室。
到處都是血、血、血。
姜繪驀然回頭，六足三臂的黑影朝她撲來，姜繪不躲閃，壓低身子，徑直與它對沖而過。
擦肩的那一瞬間，黑影已經被一道雪亮的刀光劈作兩半。
姜繪的臉上濺開一溜血花兒，不是她的血，黑影沒有血，姜繪舉目四顧，看見又一名玩家在她身邊倒下，鮮血橫流。
傷口橫貫他的腰際，眼看是活不了了。那枚從孫平那裡求來的碧綠的鐲子，仍被他緊緊攥在手中，卻沒有起到任何防護作用。
姜繪的眸色愈發的冷。孫平騙了這些沒有多少見識的新人，唐梨誤打誤撞說對了，這些形貌與商店裡的守護鐲子完全相似的手鐲，是毫無作用的假貨。
難怪那時孫平的臉色如此難看，原來是他以為自己被識破了，心生忌憚。
新人已經失去了呼吸，他的血卻還在源源不斷地流出體外。而檔案室原本光滑堅硬的大理石地板，此時卻變成了一種黏膩溼軟的質地，踩踏時咕嘰咕嘰地響著，像是鋪了一地的生肉塊。
生肉塊貪婪地吸收著新人流出的血液。姜繪最後看了一眼已經死去的新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黃色的符籙，手指輕點，火苗燃起，墜於那名新人的屍體上。
很快，火焰便將他全身包裹，連皮肉帶血液一同燃燒殆盡。
姜繪的刀已經捅向下一個詭異。
孫平騙新人來，給他們毫無作用的道具，又鎖住了檔案室的門，是為了讓他們的尖叫和死亡喚醒足夠多的詭異。
當單位面積內玩家和詭異的濃度同步達到一個高值，滿足“黑暗環境”“狹窄空間”等要求，且玩家貢獻出了足夠多的鮮血，將有機率觸發副本場景“百詭夜行”。
即，當這片蠕動如無皮之肉的地面吸收了足夠多的血，百數以上的詭異將會同時醒來，他們沒有神智，會由院長一手操控，完全成為他的勢力。
她——他們當然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通往下一層的小窗再次開啟，一架梯子搭了上來。
邱晚庭從那個兩扇木板之間半探出身子，周邊地面的血肉蠕動著想要攻擊他，可他的手指間卻有光芒冒出，逼得滿地血肉向黑暗處逃竄。
仔細一看，攥在他手中的竟然是一把彎頭手術剪。
“蔣醫生友情特供。”邱晚庭向姜繪揮了揮手術剪，“還有幾個活人？把他們丟過來。”
“——今天，我邱老闆破例積德行善。”
戲腔仍咿咿呀呀地唱著。
“……一來是馬謖無謀少才能，二來是將帥不和失街亭……”
孫平自己給自己拖過來一把椅子，在老閆旁邊坐下。
“閆老，還睡著呢？”他笑道，“這個時間，您不是得去守著檔案室嗎？”
老閆閉著眼不做聲，老橘皮似的臉上帶著似有若無的笑意。
“您老不知道，今晚檔案室，可是熱鬧得很啦！”孫平自顧自地說著，難以忍耐的興奮從他逐漸高亢的語氣中透露出來，“死人啦！到處都是死人，到處都是血！”
“在檔案室的詭異可是有口福了，閆老，您不去分一杯羹？”
老閆在搖椅上搖搖晃晃，仍然不做聲。
孫平逐漸不耐煩起來，被一個眼瞎耳聾的老頭忽視，這讓孫哥的自尊心難以接受。他索性站起身，在老閆周圍大步地走來走去，揮動著他的雙手，“百詭夜行！多麼壯麗的場景啊，多麼罕見，就在今夜被我一手促成！”
“百詭夜行是我送給院長的禮物！有了它，雷宏院長將實力大增，再也不用擔心什麼古小鷹！”
他轉過頭，突然湊到老閆身邊。
孫平蹲下，死死盯住那張老臉，語氣陰柔且親切，“這樣貴重的一份禮物……”
“閆老，您說，換古小鷹區區一份檔案，以及副本里的一個核心道具，不過分吧？”
一陣靜默。
老閆突然睜開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孫平的臉，無牙的嘴巴露出一個皸裂皺縮的笑。
“不過分……嗎？”
收音機裡還在唱著：
“……你連得我三城多僥倖，貪而無厭又奪我的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