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1 / 1)
南淵,武平二十一年,長安。
那一年駙馬還未出事,九安長公主府邸上下一派平靜。
宮中的天師一早算準了長公主這胎會是女兒,長公主聽聞女兒出生都要埋女兒紅,在女兒出嫁那日挖出來開封,可她很不喜歡這樣的說法,好像女兒是什麼送到別人家的物件一樣。
她女兒是她的心頭肉,一輩子在自己身邊才好。
所以她挑了個頗為肥壯的石榴,從裡面剝出幾顆完好的種子,催芽之後又挑了一株最為茁壯的移栽到了盆裡。
她的女兒,一定要像一棵樹一樣茁壯成長啊。
駙馬出事那日,她驚懼之下滑了胎,抱著這盆已經長出葉子的柔嫩石榴盆栽,泣不成聲。
眼淚滴落在土壤裡,石榴長出了一些懵懂的意識,不過世界對她來說,依然很混沌。
後來,長公主看見這盆石榴便會覺得難受,便叫人將石榴送進了宮中,栽在了御花園裡的某處亭子旁。
幾年後,石榴盆栽變成了細細的石榴樹,愈發茁壯,每年都會長出許許多多的殷紅花朵,香氣撲鼻。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三皇子在學堂受了委屈後,就會跑到亭子裡自言自語,偶爾也會和石榴樹說話,其實除了長期自言自語的三皇子,之前也有其他的花匠宮女匆匆路過的時候會說一兩句話,石榴樹隱約學會了一些詞句,不過難一些的她就聽不太懂了。
託他的福,她能聽懂很多人話了,曉得了大皇子是個殘廢,喜歡折磨下人,為人陰暗惡毒,二皇子是個習慣性撒謊喜歡嫁禍別人的神經病,四皇子很容易被別人挑撥,莽撞又無知,喜歡搶五皇妹的東西…
他吐槽完別人也會默默嘆氣,再吐槽一下自己:“我好像也有點偏執,這樣是不是很不好呢?”
偏執,便是認準了一件事,就會鐵了心地做下去,不達目的絕不回頭。
他對很多事都很有執念,譬如為了夏日裡能吃到反季的菜蔬,他就在母妃的宮中扣了個棚,潛心研究了好多個春夏秋冬。
譬如他想了解前朝一段已不可考的歷史,便百折不撓地翻古籍找佐證修史修了六年。
譬如後來他看上了皇位,於是在母后為了解救那些無辜嬪妃殺了父皇的時候,他悄悄支開了殿外的所有內侍,隔著一扇窗,靜靜地和裡面瀕死的父皇對視。
他很樂意當這個幫兇。
父皇匍匐朝他爬過來,地上是一個一個血掌印:“三郎,救我……我是你父親……”
他繞過窗子走到父皇跟前,蹲下,俯視著他,輕慢又恨極地看著他,慢條斯理地摘下父皇的發冠,覺得他很可笑:“救了父皇,母后和朕還能活麼?”
“以子殺父,蒼天不容!”皇帝的眼睛染上一層朦朧血色,他從不知道自己這個兒子這樣狠心冷情,“你不得好死,裴重山,朕要咒你心脈斷裂,心痛而死……”
即便是暴虐成性的帝王,臨死也是會說出這樣毫無根據的可笑詛咒的。
裴重山渾身戰慄,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他當然不怕父皇的死,他甚至覺得他早該去死了,最好慢慢地折磨死,這樣還是太便宜他了。
他怕的是這樣的事情被阿泠瞧見,她會作何感想呢?
她會怎樣想自己這個堂兄呢?
她一輩子都不許知道,自己是這樣陰暗的一個人。
然後他瞧見母妃上來便是乾脆利落的幾刀,父皇徹底斷氣了。
母妃擦刀:“你和他費什麼話!殺了他天經地義。走了,洗洗衣裳準備登基了。”
……
那都是後話了
此時此刻,他還是那個逆來順受的小小皇子。
此時此刻,石榴樹也懵懂無知,只是婆娑搖著葉子,靜靜地看著他。
不過石榴樹忽然有些好奇,偏執是什麼意思呢?為什麼偏執是不好的呢?
萬事萬物都有機緣,當一棵樹想要了解一個人的心思的時候,它和這世間的機緣便就此締結了。
當夜,醉了酒想要出來醒醒酒的九安長公主遣退了下人,走到了御花園的這處涼亭,想要獨自坐坐。
她不慎被石子絆了一跤,撐著地側坐在地上的時候,手上的血滴落到了土壤裡。
下一刻,眼前細溜溜的榴花樹化成了一個約摸六歲的女娃娃,披著綠色麻布做的簡陋衣衫,臉上髒髒的。
她小小的手指撫在了她的傷口上——傷口極快地癒合了。
她遲疑道:“你是什麼?”
女娃娃似乎也驚訝於自己成了這個樣子,她試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便是:“阿孃。”
她熟悉九安長公主的味道,她模糊地記得她抱著自己痛哭過,眼淚落在身上,鹹鹹的。
宮人們閒聊的時候講到過自己遙遠家鄉的阿孃,說她們要進宮的時候,阿孃抱著她們哭了一整晚,知道此生再難相見了。
所以這個抱著自己痛哭的女子,應當就是自己的阿孃吧?
九安長公主愣住了:“你……喚我什麼?”
小小的女娃娃篤定道:“阿孃。”
不管她是精怪化身還是什麼下凡的仙子,現在她就是自己的女兒了——長公主抱起她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小小的溫熱的一個女孩子,令她泣不成聲:“對……對,我是你的阿孃。”
長公主就這麼教她讀書習字,知曉喜怒哀樂、人間規則。
……
下個月便是裴泠的生辰了。
宮中設宴她從沒去過,母親不希望她過早地接觸到宮裡那些人,總是推脫說她身體不好,不便出席。
久而久之,幾乎所有人都忘了京中還有這樣一位郡主。
這一年,長公主覺得女兒已經明曉事理,該見見世間險惡了,於是將她送到了宮中學堂,同幾位公主一起唸書。
那日長安下起了細雪,她披著蓑衣策馬進宮,在宮學的門外下馬的時候,瞧見了不遠處廊下,撐著傘望向遠方的裴重山。
裴泠走到廊下,解開蓑衣,摘下斗笠,極為自然地一步邁進他的傘下,指著屋頂:“三郎,你為什麼撐傘啊?這裡也淋不到雪啊。”
裴重山看著身旁這個唇紅齒白和自己年紀相仿梳著雙環髻的姑娘,有些恍惚。
似乎他天生就該在這樣落滿細雪的屋簷下,遇見這樣一個姑娘。
“我們……認識麼?”他遲疑道。
母妃父皇連名帶姓地喚自己,內侍喚自己三殿下,苛責他的兄長喚他賤坯子,洛安喚自己皇兄。
生平第一次有人這麼親近地喊他。
當然認識啊。
裴泠不禁腹誹,大哥你跟我吐槽過八百遍你的兄弟們好麼?
哦,他不認識化成人形的自己。
裴泠收斂了剛剛的笑,想起阿孃的話,她不能輕易暴露身份,否則容易被當成異端抓起來研究:“不好意思,認錯人了。”
她想從他傘下退出去,被他喚住:“因為今日下雪,皇兄腿疾發作,進宮不便。”
裴泠還是想不出兩者之間有什麼關聯:“那和你撐傘有什麼關係?”
“這把傘是特製的,重約二十斤。”他手臂都已經痠痛難忍,還是安靜地解釋道,“自皇兄出門至進宮,我需一直撐傘等候,與他共擔痛楚。”
裴泠覺得大皇子挺專一的,她六歲那年大皇子就很變態,現在她都快及笄了,大皇子依舊變態:“那他什麼時候進宮……要不要我替你撐一會兒?我力氣很大的。”
“我回答了你的問題,你也該回答一個我的問題。”裴重山彼時還有些驕矜,“你說你認錯人了,那你錯認的三郎是哪家的三郎?”
他不記得哪家三郎有自己這樣的身姿容貌,別的不說,這份自信還是有的。
她正想著怎麼編瞎話糊弄,四個太監便抬著肩輿將變態抬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