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動(一)(1 / 1)
風捲碎雪落在屋簷上落在樹枝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大皇子被太監從轎子上背下來,太監走到廊下,一路小心護著。
他雙腳剛一落地,旁邊的太監便體貼地遞上柺杖。
他路過裴重山的時候,連目光都沒斜一下。
這種事他已經做了多少年了,雨雪天氣他腿疼難忍,就得有人陪他一起疼——三皇弟便要舉著二十斤的鐵傘等著他入宮。
待會兒寫字的時候他定然會手抖,就算夫子斥責,他也是不敢說出來的。
他阿孃是貴妃,裴重山的阿孃不過是個小小的美人,皇帝就算知道了也不會管的,只會讓裴重山將就一下這位兄長。
裴重山收傘,撐傘的手臂痙攣顫抖,肌肉痠疼難忍。
他垂眸苦,覺得自己剛剛有些多餘說那句話,裴泠或許會覺得自己很可笑……
裴泠兩步追上:“殿下你因為什麼瘸的啊?”
裴重山愣住了。
裴泠膽子很大,她從精神層面上達成了“猛踹瘸子那條好腿”的偉大成就。
太監上前解釋道:“殿下,這位是長公主膝下的安陽郡主。”
皇帝幼時承蒙九安這位姐姐照顧,就算現在暴戾成性,也斷然影響不了長公主在他心中的地位。
當年駙馬科舉舞弊,身後九族殺的殺流放的流放,唯有妻子九安長公主全身而退,皇帝還給長公主多封了千戶食邑以表安慰,就足以見得其地位之高。
大皇子礙於這樣的身份地位,忍了下來,撐著笑道:“六歲那年騎馬摔的。”
裴泠一臉惋惜:“那從那以後,殿下豈不是不能再騎馬了?實在遺憾,不如明日殿下來看我打馬球聊以慰藉吧?”
太監抬起手想要攔住她的話頭,很可惜,沒攔住。
第一次有人敢在大皇子面前提瘸和騎馬這樣的詞,簡直是往槍口上撞。
“郡主出言羞辱我,到底意欲何為?”大皇子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羞辱你?”裴泠當然不會承認自己是在蓄意報復,她天真爛漫道,“我沒有羞辱殿下啊,我是真的想邀請殿下的。”
大皇子抬起柺杖想要擊打在她身上,還沒捱上她半根頭髮絲,她就後退兩步腳底一滑,從臺階上摔了下去,頭磕在了旁邊的花壇上,額角流血。
動作絲滑又流暢,裴重山起身想攔,架不住離得太遠。
大皇子頭一回遇到這樣主動碰瓷的,長公主看的眼珠子似的郡主頭一日上學便被自己推倒,現在當然是趕緊叫太醫來補救:“太醫呢?都是死人麼?”
兩個太監要將裴泠抬進殿,然而裴重山謹記著阿孃說過,摔倒磕到頭的人不能亂動,否則容易有更嚴重的後果。
他身邊沒有油紙傘,但他不想讓她淋雪,於是撐著身子抬起那把重傘,拾級而下,跪在她身側,舉著傘擋在她頭上為她遮雪:“不要動她。”
那把折磨他多少年的鐵傘,第一次被他以保護的緣由撐開。
傘罩在她頭上,遮擋住飄落下的紛繁雪花。
大皇子愈發生氣:“你算什麼東西?敢支使我的人!”
“皇兄手底下的人若碰她碰出了問題,父皇不會饒了皇兄的。”他生平第一次這麼硬氣,“我在這撐傘,罪責便是我一人的。”
大皇子理虧,盤算著要不要先發制人,讓母妃給父皇吹吹枕邊風,跟父皇說是裴泠先羞辱他的。
撐著傘的裴重山和裴泠衣衫繁複交疊,在重重衣袖下,他隱約察覺到她的小指勾住他的袖子拽了拽。
她在告訴他,自己沒事。
他垂眸看她,看她柳眉上沾染的雪花,心裡忽然有些異樣。
少年跪在少女的身側為她撐傘,自己的頭上堪堪落了一層皎白碎雪。
裴重山仍然不明白她假摔是要做什麼,直到太醫來為她診治包紮,直到父皇前來探望,她才悠悠轉醒。
“舅舅。”裴泠委屈地看著皇帝,非常入戲。
皇帝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些許慈愛:“你記得方才在宮學發生了什麼嗎?”
當時現場只有她、裴重山、大皇子以及大皇子身邊的一眾太監。
一眾太監定然不會出賣主子,裴重山咬死了說是大皇子與裴泠發生爭執,氣急敗壞地推了她一把。
那麼現在就要看當事人的態度和說辭了。
裴重山站在外間,此刻殿內待在她床榻前的,只有陛下、貴妃和長公主。
貴妃站在塌前,攬著她的手,笑裡藏刀:“好孩子,你說實話,若真是他做了錯事,舅母肯定替你好好教訓他。”
九安長公主坐在塌前給她掖被角,曉得她是裝的,不過她是個開明的阿孃,總得先搞懂孩子的訴求。
裴泠福至心靈,抱著阿孃的腰身鑽進阿孃懷裡:“阿孃我不要上學了——”然後瞪著水靈靈的眼睛看著皇帝,“舅舅,大殿下說,我若是敢供出他,便殺我滅口,所以舅舅、貴妃娘娘,你們不要懲罰大殿下了,阿泠這麼一點點的委屈不算什麼的。”
皇帝冷眼看向一旁的貴妃:“她自己也這麼說,重山也可以作證,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貴妃下意識辯駁:“三殿下為何可以作證?他明明和彬兒有過節,保不齊是在做偽證蓄意報復。”
皇帝眯起眼睛:“過節?這又是什麼時候的事,你不是說他們在宮學極為和睦麼?”
當大爹是這樣的,當天下大爹也是這樣的,他很鍾愛表演一個慈父,出了事會埋怨貴妃教子無方,其實平時從未關照過底下的皇子們,否則這麼多年大大小小的欺凌,他也不至於充耳不聞。
就是此時此刻問這一句,都是因為當著嫡親妹妹的面,他得表出一副慈父的樣子。
貴妃摩挲著她的手停了下來,開始支支吾吾:“就是,就是一點小事兒,孩子們打打鬧鬧也是尋常……”
裴泠收放自如,從阿孃的懷裡探出一個頭:“貴妃娘娘,以後大殿下進宮的話,我也要舉傘候著麼?能不能不舉二十斤的呀?阿泠舉不動。”
門外守著的裴重山微微晃了一下身子。
她在為自己出頭麼?
萍水相逢初次見面,她為什麼要鬧這麼大一場替自己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