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動(二)(1 / 1)
殿內陛下在妹妹面前丟了臉面,自然要在大皇子身上找補回來。
他原也不指望大皇子一個殘廢繼承大統,不過因為他喜愛貴妃,愛屋及烏給他幾分慈愛,就讓他們覺著自己得到了幾分偏愛。
其實他從來最愛的只有自己。
他倒是不在意哪個皇子欺負了哪個皇子,他在意的是天家臉面——傳出去多麼不成體統。
於是原本就沒有繼承大統希望的大皇子被封了彭王,麻溜地收拾家當,從京城滾到了自己的封地,終生不得回京。
那一日裴重山意識到了一件事。
他從小奢望的所謂父皇的偏愛,其實就是一場笑話,是隨時可以從指縫裡溜走的微風。
皇兄離開之前問他,是不是很得意?
他第一次身處上位,稍微展露了一些說話不饒人的本性:“反正皇兄是不得意了,愚弟在京城裡得不得意,左右你也是看不到了。”
大皇子走後,宮中平靜了一段時日。
裴重山總是會在宮門外瞧見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站著。
她其實是在等熟識交好的小宮女,她從宮外給這些朋友帶了新奇玩意兒,想帶進宮和她們一起耍,但是宮女的學堂散學比自己晚一些,所以裴泠總是一個人等著。
裴重山誤會了,便叫她上自己的馬車和自己同行。
又因為男女有別,他還會極為刻意地坐在馬伕旁邊,只讓她一人在車廂內坐著。
這日,裴泠覺得自己應該和他認真討論討論這個問題了——實在不行給他塞點銀子,讓他守口如瓶別和阿孃告狀不就行了?
“其實你不用每日……”她剛要開口,坐著的馬車恰好路過一座石橋,石橋在那一瞬間驟然坍塌,車馬連帶著人墜入了護城河中。
冬日的河床上結了一層很薄的冰,自然支撐不住,碎裂開來,成為萬萬片冰刃。
她是一棵樹,當然不會溺水,可旁人並不知道。
馬車砸在河床上,砸的四分五裂,馬伕當然自救為上,自己游上去了,她卻被掩埋在了廢墟下。
裴泠在水中呼吸自如,就是被泡著不舒服。
河底碧藍幽深,還有一些海草纏繞,她本想著若是車伕和裴重山都自己游上去了,自己就可以旁若無人地化成樹,鑽出去了。
她透過廢墟的縫隙往外看,裴重山卻還未離開。
他已經在這冰冷刺骨的水裡凍的面頰發紫了,身上的錦繡衣衫也被剛剛的碎冰割開,胳膊上臉上全是冰刃割開的小血口子。
裴泠朝著他打手勢,指了指自己,擺了擺手:“不用管我。”
這個時候她還沒有修煉出很大的力氣,沒辦法將這些搬開,只能化形,又不能當著他的面化形。
少年恍若未見,仍然在用手一點點地挪開壓在她身上的廢墟。
執著的要命。
可是在這水底待太久,他會死的。
裴重山挪了幾塊錢,眼看要憋氣憋的暈過去,於是奮力往上一蹬,跑到河面上深吸了一口氣,臉頰已經變得青紫。
四周無人,車伕正趴在岸邊喘息,裴重山沒有斥責他,人有求生之志實屬正常,他只奮力呼喊:“去找官兵救人!”
然後一個猛子扎回去,身上又冷又熱,厚重的衣服浸泡了水貼在身上,他覺得累贅,索性將這些全脫了只剩下中衣,他幾乎凍得失溫,但還是不管不顧地再次潛到了下面,試圖再次搬開那些碎木頭。
他潛到廢墟前,親眼看見了一棵細細的榴花樹從廢墟的縫隙裡鑽了出來。
裴泠以為他發現自己搬不開廢墟就走了,沒想到他喘口氣又折返回來了。
她擺了擺樹冠上的葉子,示意他上去說話,但是他已經失溫暈了過去。
裴泠化為人形,扯著他的胳膊帶著他奮力往上游。
她還栽在亭子邊的時候,曾聽御花園中的一棵千年老樹唸叨:“我們花草樹木,一年一年的,若無外力干擾,總也不會死,活的就是個四季變換,風霜雨雪。”
枝幹上的松鼠吱吱喳喳:“那人活的是個什麼?”
老樹有些見識:“情。”
“親情,友情,愛情。人來這世間原本也沒什麼任務,為的就是體驗這樣那樣的情。”其實他也是很小很小的時候聽人講的,具體的他也不太懂。
小松鼠也有爹孃,知道什麼是親情,也有御花園的花草和鳥獸做朋友,曉得什麼是友情,所以它問:“那愛情是什麼呢?”
老樹自己也只是一棵樹,它也解釋不明白,這個是它的知識盲區,它只能按照自己的想象誆騙松鼠:“兩個人遇在一起,共同度過了春夏秋冬,在每個季節都會對彼此心動一次,然後這麼一年過去,數十年過去,就是愛情了。”
松鼠聽沒聽進去不知道,裴泠聽進去了。
而且簡單粗暴地理解為,心動四次就是愛情。
她不知道的是,愛情就像他們樹木的枝條一樣,會在春天肆意蔓延,無邊瘋長。
就像裴重山只見她一面,便奮不顧身地要她活著。
愛情沒什麼緣由,且從不講什麼法理。
她扯著他往上游的時候,心裡忽然有些酥酥麻麻的,她知道這是心動,她在心底低聲同自己道——
“第一次。”
她將裴重山拽上來的時候,岸邊已經圍滿了官府的人,大家鬧哄哄的將兩人分別送回了宮中和長公主府。
她倒是沒什麼事,長公主急得要命,得了女兒落水的訊息,披風都沒來得及披,就要衝出去,迎面撞上將裴泠送回來的官府的人,趕緊叫人給她換了衣衫洗了個熱水澡,又讓人燒了暖爐給她烤著。
她樂呵呵地烤手:“阿孃知道的,我不會生病的。”
“去床上睡覺,發發汗。”長公主不由分說給她拿了個毯子,又分吩咐下人遞上薑湯,“當孃的都這樣。”
不管她多有能耐多麼堅強,阿孃永遠都會覺著她是個小孩子,需要時刻叮囑,生怕她餓了冷了病了。
她齜牙咧嘴地將薑湯喝了下去,規規矩矩地跑到床上睡下了。
她很聽話,睡的朦朧間,聽見外間阿孃和身邊的女官敘話。
“三殿下為了救咱們郡主……似乎是不太行了,陛下知道了,還給他阿孃晉了位份,現下已是充儀了。”
阿孃有些動容,亦有些愧疚:“那明日我便進宮探望拜謝,府上的藥材你揀最好的拿上……是我對不住他們母子,日後定要竭力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