幡動(一)(1 / 1)
裴泠見外間的燭火滅了,阿孃她們離開了,忽然從床上起身,抱膝想了片刻,下定了決心,跑到後花園的藥圃裡,把自己去歲埋下的藥酒挖了出來。
裴重山現在或許很怕她,不一定會喝這個藥酒,或許還會把自己當成妖怪拒絕——即便自己確實是一隻妖。
可是她得試試。
去歲阿孃染了很重的風寒,郎中開了個刁鑽方子,旁的藥都有,唯獨一味雪枝子,長在終南山山頂,是她費了大力氣採到的,差點將小命搭上,當年阿孃用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她便泡酒儲存了。
她只在寢衣外披了一件厚披風,抱著酒罈子就進了宮。
此刻她術法低微,沒法子隱匿身形穿牆而過,只能賄賂了給宮中送菜的太監,好在太監認識她,聽她說是要給三殿下送藥,想著要是治好了自己說不準還能得個封賞,就算沒封賞,得了郡主一個人情總歸是不錯的,便帶著她混進了宮。
裴重山寢殿外有太監守著,等閒進不得。
她悄悄支起窗子,趁著巡邏守衛交班的空檔,跳了進去。
裴重山高熱不退,此刻不曉得是昏了還是睡了,他阿孃在床前踱步,時不時念叨著阿彌陀佛太上老君,然後摸摸兒子燒的滾燙的額頭。
裴泠正想著怎麼引開他阿孃,外間太監忽然張口,輕聲喚她:“充儀娘娘,七公主身上極癢,總是要撓,奴才們按不住,現下正哭著要您……您看這……”
洛安公主近日染了水痘,離不開她,趙充儀起身走出去兩步,回身又摸了摸他的額頭,有些哽咽:“阿孃得去照顧你妹妹了,晚些時候再來看你。”
殿內只留了個守夜的太監。
太監換了他額上打溼的巾帕,就靠在床邊睡著了。
她怕發出聲音,脫了鞋用手提著,躡手躡腳地撩開床帳,一腿跪在了床上,壓在了他的腿骨上,引得他“哎呦”了一聲。
她趕忙捂住他的嘴——他的臉確實很燙手,掌心的溫熱一寸寸燒進她心裡。
他迷迷瞪瞪地睜開眼,有氣無力道:“誰?”
裴泠有點心虛,在他眼前揮了揮手,確信他燒的短暫失明看不見自己了,才道:“來救你的仙女。”
“勾魂攝魄的……不是黑白無常麼?”他腦子燒糊塗但沒完全糊塗,“你走錯地方了。”
裴泠不和他爭執這個,只扶他起來,將酒罈子上的蓋布掀開:“喝了這個你就能活了。”
他昏昏沉沉間也沒忘保證自己的生命安全——陌生人,即使是陌生仙女給的東西也是不能喝的。
他搖頭拒絕。
裴泠給他這個下意識的自保行為打八點五分,因為她有一點無(五)語。
於是她將勺子塞到了他手裡,握著他的手舀了一勺酒,又牽起他另一隻手按在自己的嘴角,讓他親手將這一勺酒餵給自己:“我喝了,這下你信了吧。”
他的手指碰到少女瑩潤的唇角,猝然收了回來,不自然地別過頭:“你……或許……提前服用瞭解藥。”
裴泠終於忍不住了,她的溫柔是有限度的。
於是她捏著他的嘴筒子,直接一勺一勺給他餵了下去,他想拒絕,然而她解開腰間短刀橫在他脖子上:“你不嚥下去我就把你殺了。”
裴重山果真不再鬧騰,順從聽話地將酒全都喝了下去。
這酒度數不低,他喝下去便醉死過去了,裴泠見他沒什麼意識了,探了一下他的鼻息,確認還活著,又摸了摸他的額頭,蜷縮起來坐在床腳,準備走的時候,外間的太監有了些響動。
她趕緊掀開他的被子蓋住了自己。
好在太監只是檢視了一下他身上有沒有散熱,而後就放下簾子繼續小憩了。
裴泠剛剛飲了酒,此刻也有些眩暈,聽見太監睡著了,又是偷偷摸摸下了地,支開窗子跳了出去,冷風一吹便有些昏沉,但是醉倒在這裡顯然不體面,正好窗外是一片竹林,她躲進裡面化成了榴花樹,栽了進去。
醉酒醒來的時候,天色已接近晌午,她睡了足足七個時辰。
隱約能聽見殿內的太醫在說三殿下退了熱已無大礙,叮囑太監按時煎藥,貼身太監應和了一聲便出去煎藥了。
殿裡應當無人了。
她觀察了一下,周遭無人,她便又支起窗子,剛坐在窗臺上準備跳進去,抬頭便看見他坐靠在床上,烏黑清凌的一雙眼睛盯著她,眼眶凹陷,臉上也灰白,可仍然很漂亮。
他恢復視力了。
外面的太監似乎要進來換帕子,他揚聲吩咐:“不許進來。”
太監默然候在了殿外。
她顛顛跑過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掌心是他細密的汗珠:“我的藥酒果然很厲害!好在你退熱了,要不然我要愧疚死了。”
他眼神裡沒有一絲害怕,甚至有一些歡喜,他問:“所以你其實不是姑姑的血脈,對麼?”
裴泠覺得他的反應好生奇怪,但是當下最重要的事是讓他守口如瓶不要亂說,她點頭,抿了個自認為很陰森的笑:“昨日我可在酒裡下蠱毒了,你要是出去亂說,我就會折磨……”
少年高束馬尾,一臉憔悴但難掩國色,他忽然靠近她,單手握拳支在床上,甚至還有些期待:“如何折磨?折磨的時候……你會親自來麼?”
裴泠被他的反應弄懵了,沒理解他什麼意思,便指著自己:“我是花妖,你不害怕麼?”
是花妖有什麼要緊的,不是他親堂妹就好。
他搖頭,笑的很放肆,因為睡了一晚上,寢衣的領子大咧咧的展開,能看見少年人鍛鍊得宜的筋骨肌肉:“你救了我,就是我的恩人了,誰會怕自己的恩人呢?”
裴泠刻意避開他的熱烈目光,心底好似有一隻驚蟄破土的蚯蚓在爬。
第二次。
這是她第二次心動了。
“不對,不對,怕不怕和是不是恩人有什麼關係啊。”裴泠開始理順邏輯,“我來尋你,是因為你竭力救我,雖然說我可以自救,但你在不知情情況下救我,因此出了事……”
裴重山雙手懶洋洋地往後一撐:“可是你坐了我的馬車出事,我就是有責任的啊。”
這麼追根溯源鬼知道要追到什麼地方去!
裴泠眼珠一轉岔開話題:“不提那些了,我來是找你兌現承諾的。”
“承諾?”
“你知道你昨夜喝醉酒說了什麼嗎?”
“斷片了。”他當然記得,他酒量很好,不過他想聽聽她要幹什麼。
“你說你要把你在長安郊外的那個馬場送給本仙女。”
他床頭是個螺鈿漆木櫃子,上面是許多密密麻麻的小抽屜,他回憶片刻,回身抽了一個櫃子,取出裡面的地契,塞給她:“說話算話。”
外間有了腳步聲,她倒抽一口涼氣,趕緊將地契扔還給他,翻窗戶跑出去:“我走了,反正你不許亂說,也不許提我給你送藥的事。”
臨走還貼心地把窗戶關好,生怕他受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