幡動(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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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重山將被子攏了攏,藥酒裡的雪枝子果然很厲害,他現在連頭疼鼻塞都沒有,全然精神百倍,然而又不能在旁人面前露出馬腳,只好繼續裝病。

他想到昨晚一片黑暗中,誤觸的唇角,指尖微捻,泛出些微胭脂色。

阿孃一進來便聞到了酒味,剛要大發雷霆問誰在此地飲酒誤事,轉眼一看裴重山正好好坐靠在床上,臉上也褪去高熱的潮紅了,轉眼便忘卻了此事。

裴重山擔心阿孃什麼時候想起來,又要懲處這個小太監。遞給那小太監一個眼神:“母妃,多虧他昨晚給我用酒擦身子降溫,要不然我也不能好的這樣快。”

小太監誠惶誠恐地認了功勞。

趙充儀吩咐他下去領賞。

待小太監離開後,他阿孃坐在床沿,將熬好的藥端給他,頗有些八卦地湊過去:“你和阿孃說實話,你是不是喜歡裴泠啊?”

他剛喝下的一口藥噗一聲嗆了出來,他阿孃不愧是做暗衛的,一個騰挪就躲開了,然後嫌棄地扔給他一塊帕子讓他擦擦:“喜歡就喜歡唄,有什麼不能說的。我當年看過長公主的脈案,那孩子已經沒了,根本不是像長公主所說,什麼生下後放到寺廟寄養幾年消消戾氣又接回來了……這孩子多半是長公主有眼緣,又擔心收為義女被言官講究,乾脆就說是親生的了。”

其實她想說的是就算親堂妹又如何,今上如此當年給長公主的駙馬隨便安了個罪名,不就是覬覦……

但是她沒說出口,有的宮廷密辛,爛在嘴裡是最好的。

裴重山坦坦蕩蕩:“是喜歡,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趙翠眉這輩子最厭惡的就是被狗皇帝看上,她之前做暗衛自由自在的多好,到了這兒就只能看著四四方方的天,“喜歡就是喜歡,阿孃希望你和洛安一輩子都自由自在的。”

她像一根堅韌的小草,在哪都能沒心沒肺地好好活著——事已至此也只能好好活著了。

可她的孩子絕不能是這樣的命運。

……

裴重山養了半個月的病,終於在太醫的授意下,能下床走動了,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父皇那裡請旨,許他去調查橋樑坍塌一事。

換做旁人,譬如二皇子,皇帝或許會覺著他是想插手工部的事結識工部的官員,一早就給駁回去了。

但是裴重山鬼門關走一遭,想要查清真相也實屬正常,於是給他擬了一道旨意,許他便宜行事。

他查了工部的橋樑圖紙和造冊,兩廂比對之下,毫無差錯。

那就只能將現場比對了。

然而春江水暖,毀了的石橋只剩下打地基用的圍堰木樁,而木樁已經被漲潮的水淹沒了。

隨行的工部侍衛一個接一個跳了下去,去河下面檢視圍堰。

他在江邊候著,身邊只有幾個隨行的太監。

天色已至傍晚,裴泠恰好放學經過此處——這幾日在學堂沒瞧見裴重山,以為他還在養病,便沒有叨擾,沒成想他已經能出門走動了。

她剛要上去打招呼,忽而看見護城河上的緩緩靠近的掛燈著彩的畫舫中,有人持著弩箭對準了他。

她顧不得什麼,幾步搶上去,將他撲倒在地,四周煙塵四起,兩人四目相對,那連發的弩箭扎到了河畔的柳樹上。

他滿眼都是她的臉,少女背後是藍天白雲,楊柳依依,桃花豔豔,幾隻暖燕自柳花之中穿行。

這樣色彩繁雜的春日盛景。

和近在咫尺的心上人。

她今日著了鵝黃綾錦紋對襟窄臂大袖衫,臂彎繫了飾以長飄帶的淺綠羽袖,水藍茶白曳地間色長裙,靈動又飄逸。

少女高鬟上簪著樹狀步搖,步搖上的金葉嘩啦啦地響,兩鬢鬢角的髮絲低垂,撫過他臉頰,有些癢。

護城河上的畫舫掛著一面纏著柳枝和鮮嫩杏花的鏨花刻字春幡,上書“宜春耐夏”。

纏繞在挑杆上的一丈長的綵繒和春幡一同被風吹起,薄紗飄蕩,好似春風被勾勒出了形狀。

少年剎那間心如彩蝶,繞幡而飛。

他的心咚咚直跳,心上人已經爬起來撿了一根竹竿,身體後仰——他看過西域關於土著的記載,他們本地人扔標槍扎野豬也是這麼扎的。

然後他的心上人就這麼將竹竿扔了出去,畫舫裡下黑手的刺客一聲痛苦的嘶吼,被紮在了畫舫房間的版壁上。

然後便是此起彼伏的錯愕尖叫。

“死人了,快靠岸停下,快去報官!”

“沒死,還留著一口氣呢。”

“別耽誤了婚事!”

裴泠幾步蜻蜓點水飛上畫舫甲板,只見裡面的新娘驚慌失措地放下遮面的團扇,嬤嬤丫鬟圍著她安慰。

裴泠路過的時候還拍了拍她的肩膀誇她:“好生漂亮!”

她順手摘了船艙裡裝飾的絹花,塞到那個半死不活的刺客嘴裡,拖著他往外走。

一妖一半死不活的人路過新娘的時候,一群人看著地上的血跡,又是一陣此起彼伏的抽氣。

“勞駕問一下,這個小廝是你家的麼?”裴泠走出去幾步,又退回來問她。

新娘膽子頗大,顫抖著搖頭回話:“不……不是,父親將妾賣了,他們都是接親的。妾是,是當朝二殿下新納的側室。”

裴泠詫異:“他?他不是上個月剛成親麼?管不住下半身不如割以永治。”

而且沒上報朝廷,連側妃的名分沒給人家,實在可惡。

說罷她大跨步靠近新娘,一腳踩在聘禮箱子上,胳膊肘撐在腿上:“我是長公主府的安陽郡主……唔,你這個妝化的不錯,我家正好有個胭脂行要開業了,你想不想來做掌櫃的?”

“做殿下的掌櫃就可以不嫁了麼?”新娘哭腫的眼睛裡忽然燃起希望。

裴泠眼神真摯,握住了她的手腕:“當然,我肯定護著你!”

周遭想阻攔,瞧著裴泠拖著的那個血葫蘆似的人,又不敢靠近。

裴泠下了穿,將刺客撂到裴重山跟前,管那些工部的侍衛借了匹馬:“我要帶她回府,就不叨擾你們做事了……哎,你晚上用膳了沒?”

他搖搖頭。

“那正好,晚上我在秋香樓做壽,你放衙了過來找我。”少女明豔又爽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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