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言(一)(1 / 1)

加入書籤

後來被裴泠救下的那個女子成了胭脂鋪獨當一面的掌櫃,她以為裴泠真的死在了永寧七年,便在店裡立了個長生牌位日日供奉。

再後來,她收養了很多被拋棄的女孩子在店裡打雜,胭脂鋪一代一代傳了下去。

三百年後,裴泠都快忘了這段過往的時候,偶然間踏進了西京的某間老字號胭脂鋪,瞧見了那個已經有些褪色的牌位。

往事如夢,故人已乘黃鶴去。

……

書歸正傳。

那半死不活的刺客被送到了刑部審訊,不曉得刑部能不能撬開他的舌頭,問出什麼有用的。

方才河道里查驗的侍衛一個個上了岸,裴重山讓身側內監給他們遞上披風帕子:“橋基情況如何?”

“回稟殿下,圍堰外本應該再加一圈圍堰防護,如今石橋坍塌,這防護的圍堰卻不見蹤影。”

他說話還是委婉了些,什麼叫不見蹤影,那壓根就是偷工減料沒有鑄造。

“不僅如此,橋墩內部的石料也並沒填滿,哎,殿下那日也是湊巧運氣不好……”

“呸呸呸,怎麼說話呢。”

“殿下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就是就是。”

大家七嘴八舌地講著,工部的官員姍姍來遲,先是朝著裴重山和裴泠行了禮,然後頗帶著些責怪的意思:“殿下怎麼調了侍衛就來了,也沒叫我等前來……”

裴重山抬手打斷他的話,眉眼三分笑:“這橋塌了一個月了,工部也沒說來查,也沒說要修,就這麼擱置著。今日我來了,你們倒想起這樁事了,怎麼,是來給我排頭吃的?”

工部來的錢主簿支支吾吾,又是推脫事物繁雜又是推脫說款項沒批下來。

裴重山捏著該橋樑落地之時簽字畫押的圖紙和賬冊:“這位簽字畫押的王廉王主簿何在?”

錢主簿一聽見這個名字,表情鬆懈下來:“去歲已經吊死在家中,說是家中借了印子錢,沒法還上,一時想不開……我等還去慰問了孤兒寡母,家中確實清貧。”

人死了就是死無對證,案子查不下去不了了之就是最好的結果。

裴重山兩三步走到他跟前,頗有些威壓:“誰借了他印子錢,他借了錢又是做什麼的,他是朝中官員,這些你們都沒叫刑部查驗麼?”

“這……”三月春風還夾雜著寒意,他卻無端冒出些冷汗,拿袖子擦掉汗珠後,謹慎道,“人死債消,那借據我們按照規矩銷燬了,至於銀子是拿去做什麼,那也是人家的隱私,說不準是借銀子回老家蓋房子了,也說不……”

“說不準?”裴重山冷笑一聲,不怒自威,“說不準明日你就被革職回家了。”

“臣不是這個意思……”

他怒氣衝衝地轉身離開,身側的內監摸不準他的脾氣,亦步亦趨,小心發問:“殿下,我們現如今去哪兒?”

“王主簿的宅邸。”一個清貧至此的官員借印子錢借到上吊自裁,怎麼說都很詭異。

王廉家在城郊,只一個小院子,裡面住著他瞎眼的婆婆和夫人孩子,裴重山叫人採買了一推車的蔬果糧油,登門的時候自是被這一家人熱情招待。

王家阿母給他煮了清湯餺飥,身邊的內監要試毒,被他攔了下來:“不必。”

直到一碗見了底,他表現出了十足的信任,才好說明來意。

“這……我們也不曉得,官府沒叫我們看,就直接將借據拿去銷燬了。”王夫人道。

裴重山不死心:“那王大人去世前,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人登門尋你們呢?”

老少三人面面相覷,都為難地搖了搖頭。

線索中斷了,不過他也不好打擾這一家人用膳,只笑著道:“沒事,也不打緊。”

臨走前,王廉的兒子忽然牽住他衣角,小小的手掌攤開,裡面躺著一顆琉璃珠:“阿爹去世後,你是第一個來我家的大官,這些糧油夠我們家用上一年的了,你肯定是個好人。阿爹說過,要記得別人的恩澤。這個,這個是我阿爹送我的最好的玩具了……送給你。”

他蹲下來,收下了這顆琉璃珠,伸出手和他拉鉤:“好,君子踐諾,我收了你的珠子,就一定會替你找到你阿爹的死因的。”

從王宅出來時,已接近戌時了,他策馬至秋月樓的時候,裴泠和朋友們正說說笑笑地走出來,聲音不小,想是飲了酒。

四周空曠避無可避,他思慮片刻,還是悄悄上了她的馬車。

車伕正在打盹,並沒看見他。

裴泠和朋友道了別,各家閨秀三三兩兩地上了馬車走了,她才放心地進了自家馬車。

她上馬車從來不需要矮凳,一個跨步踏上,掀開簾子剛要往裡進,便瞧見裴重山溼漉漉的眼眸正抬眼看她,故作虛弱地壓著聲音:“抱歉,我來晚了。”

她咬著嘴唇,倚到了另一個犄角旮旯裡,故意不挨著他:“答應好的事不做數,我生氣了。”

“我去王家問了訊息,他們家在城郊,一來一回耽擱了,是我沒計算好時辰,我錯了。”他拽著她的衣角搖了搖,“可以原諒我麼?”

她伸出手:“那人沒到,禮物總得有吧。”

他從蹀躞帶上解下短刀,剛要遞給她,便瞧見她眼睛亮亮地靠過來,伸手接過那短刃,抽出觀其鋒芒:“棠溪大師制的兵刃——不是說存世只有兩柄了麼,你從哪找來的?”

他慢條斯理地從袖子裡抽出一根自己親自做的琉璃榴花簪,為她簪上,簡短應答:“我撒潑打滾找陛下要的。”

其實是皇帝見他病的快死過去了,便問他有沒有什麼想要的陪葬品,裴重山曉得她鍾愛冶鐵,便撐著快死的病體,管陛下要了棠溪大師所制的短刀。

他當然不會將這些說出來。

她摸了摸頭上那根冰涼的榴花簪,拿出鏡子照了照,發覺它還會隨風開合,煞是有趣。

鏡子裡忽然擠進來另一張臉:“我當真錯了,以後絕不會錯過你的生辰,阿泠能不能原諒我這一遭?”

後來的三百年,每一年她的生辰,他都會在晏清山後山待上一夜,同月亮講話,講他今年遇到了什麼事修煉了什麼術法,講他很思念她。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