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言(二)(1 / 1)
她摸著簪子,分神看他一眼,用胳膊肘撞了一下他:“本來也沒生氣,故意鬧脾氣逗逗你。哎,那刺客查出什麼沒?”
他一一講給她聽,她思索片刻,忽然將胳膊搭在他肩膀上:“活人問不了,那叩問死人呢?鬼門每逢寒食中元便會大開,你我一妖一人,雖進不得真正的冥界,不過嘛,可以稍微擦個邊,去人鬼交界之地的朝暮墟碰碰運氣。”
說罷,她從馬車裡掏出一顆夜明珠,給自己的下巴打光,故意鬼氣森森道:“不過一個弄不好,你我可能就死在裡頭啦。”
他本來是好整以暇看著她玩鬧,聽了這句話,神色忽然認真起來:“那我一人前往就好,你別去了。”
她將夜明珠放下:“逗你玩的,我每年都去,沒什麼大事的,不過若想約還未投胎的鬼說話,那得拿著帶有其生前氣息的物件,你看要不要去王家要個什麼物件?”
他想到了那顆琉璃珠。
……
寒食節當日,都城郊外鬼門大開,那鬼門的牌坊高聳入雲,上面掛著叮叮噹噹的招魂幡和鈴鐺螢火一般的煞氣在上面流竄。
裴泠挽著他的手,發覺他掌心裡全然是汗:“你怕成這樣?那我自己去好了。”
他是緊張的,卻不全是因為這個,她牽著他的手,即便只是為了帶他入鬼門關,他也會因為這種逾越的舉動緊張的手心冒汗。
她發覺他握著自己的手愈發緊,沒有要鬆開的意思。
“那好吧,不過你千萬跟緊我,別跟丟了哦。”說罷,她化了一朵榴花,戴在他的幞頭上,“若是走散了,就對著這朵榴花說話,我能聽到。”
他摘下花朵,怕它被擠掉了,珍重放入袖袋裡:“這個……是你的頭髮麼?”
以青絲為贈,是許一人生死不離。
地上是一團團開成蓮花樣的熒綠鬼火,她帶著他小心避開,隨口讚了他一句:“聰明,是我的頭髮,不過給你的這朵是早上梳頭纏在木梳上的,我覺得扔了怪可惜的。”
走過這一條遍佈鬼火的羊腸小路,兩人眼前頓時出現一座浮在半空中的,有如海市蜃樓一般的集市,無數烏黑的營帳錯落分佈,每一個營帳前都掛著寫明店鋪業務的白底黑字榆木牌,看著就像一個個小墳包。
營帳圍著一座十丈高臺,高臺上是密密麻麻的骷髏和蛇屍,骷髏裡時不時燒起來一團鬼火,高臺與地面連線的,是一條看起來不甚結石的草編軟梯。
“那高臺是做什麼的?”
“不曉得,我來了這麼多次了也沒見開啟過,估計就是個祭壇吧。”
裴泠領著他的手跨進懸空集市下方的火圈裡,自己閉上眼,亦捂住了他的眼睛,剎那間似乎有火穿身而過,再睜眼的時候人已經站在集市裡了。
集市上來來往往的客人(鬼)不少,甚至還有生前是樂師的鬼在此處奏樂,奏樂一會兒急促一會兒平緩,不過怎麼聽都很陰間。
裴泠踩著拍子:“這個最陰森急促的曲子就代表……”
“代表冥王要來了?”
“這哪跟哪啊,雖然我不認識冥王,不過可想而知他一定很忙,沒時間來這兒消遣。”裴泠唏噓了一句,“這個最陰森急促的曲子就代表集市上有偷子,謹防扒手從你我做起。”
“……”
裴泠領著他到了一處掛著“陰陽互通辦事中介”牌子的墳頭營帳外,從錦囊裡掏出一麻袋紙元寶塞給他:“這兒有點通貨膨脹,你把這些都給裡面的鬼差,然後將那個沾染生者氣息的物件給他,他們會聯絡王廉給你託夢,你們在夢中交談,切記不要超過一炷香,精簡一點你的問題。”
他的身影沒入帳中,她在外面候著也是無趣。於是百無聊賴地在周邊閒逛——多的是沒錢租營帳,只能支小攤的的孤魂野鬼。
她看到一處攤位上泛著幽藍的光,她撿起來一看,是塊千年玄鐵,可惜只有小小一塊,充其量能打一把用餐割肉的小刀。
她把玩著那塊玄鐵,抬頭看向攤主:“這個多少銀錢?”
攤主渾身用黑布圍的結結實實,只有一雙眼睛漏出來,隱約能看出身上有些仙氣,應當是哪處仙山剛修煉幾年的弟子,不過年紀不小了——能看到眼角魚尾炸花。
“不要銀子,和姑娘有緣,送給姑娘了。”
白來的一般都不是好東西,她放下玄鐵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要走,靈魂卻忽然被什麼鎖住一般,動彈不得。
鎖妖咒。
在失去掌控力的前一秒,她觸碰了一下自己的髮梢——裴重山懷裡的榴花便可以反向聽到她身邊的聲音了。
她想動想說話,但是她這時候還是個修為低微的小妖,靈魂就這麼被封印住了,只能像傀儡一樣任由對方支配。
她就這麼看著那個人收了攤,控制著自己的身體走向對面的帳篷。
她不由自主地穿過一個又一個魂魄,餘光瞥見了那個帳篷上掛著的牌子——藏冰閣。
凡間的冰人便是官媒,這陰曹地府哪來的官媒,是以這藏冰閣便是暗地裡做冥婚生意的地方。
那人緊隨其後進了帳篷,帳篷裡掛著許許多多貼著怪異符紙的紅色布料,有些上面染著血,顯然是一對被強行撮合的怨偶,有些掛著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不曉得是誰留在此處的。
那掌櫃是個佝僂老者,瞧見那人遞給他的生辰八字,喉嚨裡發出哭似的笑,拿出一本尺厚的爛書翻了半日,得出一個結論:“人與妖締婚,如此便可以取用妖心來煉化帝王氣運,這個麼,小店倒是可以做,不過……”
裴泠雖然不能控制自己行動說話,卻能瞧見那生辰八字上寫的名諱。
裴重樊。
二皇子什麼時候結識了修仙之人,這修仙之人又為何要替他做事?
那人有些焦躁:“你說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