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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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有律令,人族若要與妖族結親,那求娶者需得透過萬魑陣,這真心者自然暢行無阻萬鬼莫攔,不過若是有所圖謀麼,就得拼殺一番了,否則就是個死。”老者咯咯笑著,“道君,你自然可以同這個人一起去拼殺,憑藉你的修為,也自然能殺的過,不過若是兩人締婚不成……你可就得封住仙力沉眠十年之久了,這樣的代價,你可想好了?”

裴泠想笑——確實啊,亂保媒就是要遭報應的呀,天道還是很公平的。

裴泠是個在所有環境裡都很樂觀的人。

她此情此景還能分神吐槽一下,老變態這麼積極地保媒拉縴,到時候若是不成還要遭報應,賠上自己的十年時光,何其不值當。

不過細想想,世上的媒人似乎都喜歡摻和與自己無關的姻緣,將極好的女子許給糟爛門戶,以此來賺黑心錢,那遭口舌報應也是應該的。

那人敦促老者:“我知曉了,你快些開陣吧。”

……

萬魑陣是個做戲做全套的陣法,甚至還給裴泠換了一身極為繁複的,繡著千朵仙葩的殷紅嫁衣,頭上頂著一個尺高的發冠,冠身以瑪瑙珍珠綠松石編了兩隻鳳凰,兩隻鳳凰共同叼著一隻花球。

萬鬼守陣,可想而知定然十分寒冷,裴泠“嘶”了一聲癱坐在地上:“好涼。”

好訊息是,那個控制她的老變態離她有點遠,很難繼續用鎖妖咒掌控她,她得以短暫的脫離掌控。

壞訊息是,她現在正身處陣眼中,四周都是結界,根本走不出去,也無法和陣眼外面的人人鬼鬼鬼鬼鬼交流。

不過鬼界還是很妖性化地放了一隻鬼差來鎮守——還是一個和裴泠差不多大的少女。

她倒是不太認生,一屁股坐在裴泠身旁:“我排著隊去投胎,排了有十四年了!臨門一腳,忽然被鬼差相中,說讓我過來守陣,等陣法被破,我就算透過鬼差入門考試了,嘿嘿,你說怎麼就選到我了呢。”

編制來之不易,她要好好珍惜。

裴泠也很迷茫,她也不曉得這是怎麼回事,不過她還是很樂意交朋友的:“那你叫什麼名字呀?”

“冉姝,你呢?”

裴冉姝。

長公主從來沒在她面前提起過這個名字,想來是覺得在一個孩子面前提起另一個已經逝去的孩子的名字,容易讓她覺得自己不被愛,所以從未提起。

萬魑陣對待有情人來說是個很溫柔的陣法,會邀請待在陣眼的人(或妖)已經離世的親人當做守陣者。

不過這陣眼裡的一妖一鬼尚且年幼,也沒研究過這種邪門陣法,所以並不知曉彼此之間的親緣關係。

而且裴泠在這個時候還有點腦子恍惚,但凡她稍微注意一點,都能看出來面前少女身上穿著的,是她阿孃每年都給她阿姊燒的藕荷色衣裳——阿孃最喜歡藕荷色。

“裴泠。”她道。

同樣的,喝了孟婆湯的冉姝也不記著自己的前世和姓氏了,她只認得自己身上的名牌,上面寫著冉姝。

冉姝看著她在滿地沙土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好,我記下了!以後記得常來看看我這個朋友。哎,你是因為什麼進陣的呀?”

裴泠托腮嘆氣,指了指外面那個揹著二皇子的魂魄乒乒乓乓搏殺萬鬼的蒙面道士:“我遭那兩個變態算計了,被拐到這裡了。”

幾道仙術撞擊在陣眼的結界上,發出煙火一般的聲響。

裴泠望天,不知道裴重山能不能找到自己,然後忽然想起老者的話,起身煩躁地用腳在地上畫圈:“不該讓他來的,他進陣了也沒法和萬鬼搏鬥啊。”

……

陰陽互通辦事中介。

夢裡一片虛白,裴重山和王廉在一處松樹下對坐飲茶。

“終於有人來找我了。”王廉很欣慰,“敢問足下是?”

“裴重山。”他記著裴泠的話,本來倒了茶水想遞給王廉,但喝水也耽誤時間,就讓王廉口乾舌燥著說吧,“好了,時間不多,我問你幾個問題,你一氣兒答了。”

“是三殿下啊。”他脖子上因上吊而死的傷疤觸目驚心,說話卻很平和,“好,三殿下但問無妨。”

“大人管誰借了印子錢,此事和橋樑偷工減料有無關係,橋樑款項必然是被貪汙了,那貪汙的銀子又歸誰了,可有證據可以佐證,都城可還有別的橋樑亦被貪汙了橋樑款?”他連珠炮似的嘴皮子很溜,“王大人還請快些回答,入夢這一次花了我心上人很多銀子。”

王廉瞠目,舔了舔嘴唇,看他沒有遞給自己茶的意思,自己倒了一杯飲下,然後條理極為清晰地回憶起來:“兩年前……”

兩年前,他在年底核對款項時,發現了幾座橋樑款項和圖紙對不上,下面卻落了他的簽名——是有人仿照,並非他手書。

他覺著不對勁,於是將這幾頁謄抄下來,留了個心眼,封存好,埋在家中豬圈下面了。又拿著原件去問上官,上官神色莫測。

裴重山聽到這裡,終於捨得將茶水遞給他:“他們沒想到你會在年底複核……我現在看到的,是他們改過的毫無紕漏的。”

“是,他們一開始應該是想讓活著的不知情的我頂罪。”

沒過多久,他放衙時被人劫走,醒來的時候,那些人已經用他的指印和身上的官印蓋在了借據上。

挾持他的人輕輕拍了拍他的面頰:“王大人貪財缺銀,貪汙造橋款項不夠,還管我們二殿下借了印子錢,自知還不上銀錢,便……自殺了。”

身後的兩人將他活活勒死,趁著夜色正濃,將他的屍體吊到了他家中房樑上。

“證據麼,除了豬圈下埋的我謄抄的證據,還有便是仵作記錄——我是被他們拿著軍中長刀挾持的,後背有刀痕,他們當時在刑部面前做戲,將借據當著刑部官員的面拿走了,說是我們工部要留存。”

裴重山瞭然:“這樣既能留下你借印子錢的證據,又不會牽扯二皇兄。”

“是,可他們還沒手眼通天到能買通刑部的仵作。”

裴重山懷裡的榴花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因為裴泠自己也暈暈乎乎的,所以傳過來的響動也聽不太真切。

“人與妖締婚,如此便可以取用妖心來煉化……這個麼,小店倒是可以做……”

“三界有律令……人族若要與妖族結親,那求娶者需得透過萬魑陣……就得拼殺一番了,否則就是個死。”

他聽到的是省略版本,且省略的正正好好。

——他理解並腦補的內容是,裴泠被人擄到萬魑陣中了,且萬魑陣若不破,那裴泠也會死在裡頭,自己去多半也是被鬼吞噬的命。

但就是死,自己也要拼死一搏。

即便裴泠很有能耐,可能依然可以孤身脫險,即便他裴重山此時此刻只是一個最微不足道的凡人,他也要去闖一闖。

雖千萬人吾往矣。

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即便知道對方有通天的本事,卻還是怕對方有什麼不測。

王廉不曉得他思索什麼,表情愈發凝重起來,便試圖叫魂將他叫醒:“三殿下?”

裴重山起身朝他躬身行禮:“多謝先生賜教,晚輩有事,先行一步。”

走出去兩步,即將踏入虛空的時候又轉身回來,垂身問他:“先生可聽說過萬魑陣?”

王廉好歹在排隊往生的路上待了半年,也算半個本地鬼,思索半晌,給他指了一條明路:“藏冰閣。”

“好。”裴重山行禮,走出去幾步又退回來,將那顆琉璃珠放到王廉的身前,“你的兒子很想你,你有什麼話要我帶給他麼?”

“寧為田舍郎,勿登天子堂。”王廉自嘲地嘆了口氣,摩挲著那顆小小琉璃珠,“別和我一樣,讀了一輩子書,到底讀傻了,最後落了人家的圈套,好在只沒了一條命,家人是保住了。”

……

裴泠耳邊忽然傳來滋啦滋啦的響動,是裴重山身上那朵榴花感應到了她。

她知道,是裴重山入陣了。

她趕緊透過榴花傳音:“你找個隱蔽的地方藏起來,不要和鬼正面搏鬥,等他們打完了你再趁機……”

話還未落地,她瞧見一身鮮紅織錦襴衫、高束馬尾的少年郎朝著她奔跑而來,身側的幽藍焰火破開萬千灰黑鬼魅。

冉姝瞳孔睜大:“不是,這陣法這麼邪門?還給他也換了婚服了?”

裴泠也愣住了。

她想到了藏冰室那個老東西說的話。

“真心者,自然暢行無阻萬鬼莫攔。”

真心。

他對自己起了這樣的心思麼?

他如此闖陣,就不怕死麼?

或者說,他對自己的真心就這樣自信麼?

她從地上爬了起來。

不遠處,他是無邊黑暗中唯一一抹亮色。

“我不會被資本做局了吧。”她喃喃自語。

冉姝領先她半個身位,聽到這句,彎腰探頭自下而上地看她:“資本是什麼?”

“就是這個鬼陣法的主理人。”她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

冉姝感到離奇,並種草了一套胭脂水粉:“那我等會兒非得問問這陣法的資本,到底給你用的什麼胭脂水粉,你這麼擦都擦不掉啊。”

裴泠喃喃:“順便幫我也買一套。”

這些日子他眼角因病染上些微紅色,且褪去些許少年氣,眉眼銳利了些,比病前更好看了。

第三次。

去他的四次吧。

老古樹說的未必就是金科玉律,她裴泠就是喜歡他。無論什麼時候見到他,她都會動心,都會難以抑制地想要和他說很多很多話。

那邊正在和鬼纏鬥的老變態並不瞎,瞧見裴重山即將先他一步入陣眼,奮力掙脫了四周的烈鬼,飛起一劍便要過來刺他。

裴重山的衣角碰到結界的一剎那,裴泠猛地拉扯著他的手腕,將他拉扯進了陣眼。

陣法很貼心地讓萬鬼齊上,剎那間將老變態封印在其中,沉眠十年。

二皇子的魂魄倒是逃過一劫,好似一片糟爛紙片,飄著飛出了陣法。

裴泠從他身上從上摸到下,好似炒菜給魚翻面一般,給他也翻了個面:“你沒受傷吧,剛剛有沒有砍到你?”

裴重山搖頭,眼睛亦盯著她,抹額上的赤紅明珠襯得他豔絕,他焦急道:“你呢?這個陣法會不會傷害你?”

冉姝忍不住提醒兩人:“你們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兩位少年齊齊看她,眼神懵懂。

“不管你們人間的禮儀如何,你們現在已經透過萬魑陣的證心,如今已然是三界之內的一對佳偶了。按人間的說法,你們已經成親了。”冉姝喜不自勝,挨個跟他們倆握手,“陣法破了,爹,娘,我考上編制了!謝謝你們,謝謝你們給我這樣的機會,帶我的那個鬼差帶教,叫鶴什麼的來著……他說多的是守著這個陣法守了百八十年還沒進編制的。”

陣外站著的鶴閬面無表情地從地上挖起一根蘿蔔鬼,抻著蘿蔔纓甩了一圈,蘿蔔鬼暈乎乎地吐出了很多鮮豔蘿蔔花——這是鬼界的禮炮:“恭喜你成功上岸。”

冉姝歡天喜地地跑過去:“晚上會有慶功宴麼?會有鬼差同事聚餐麼?”

“沒有,沒有這種習俗。”這麼說稍顯生硬,他強迫自己補了一句,“但可以試試。”

兩鬼並肩而行,不多時便消失在裴泠的視野中。

“今日是寒食。”裴泠還是有些難以置信,“我們不會是被鬼上身了吧?”

怎麼就突然成親了?

“應該不會,我剛剛很清醒。”裴重山伸手想要摘掉她頭上的高冠,“這個是不是很沉?我幫你摘了……”

裴泠意識到自己沒有做夢,於是堅定地看著他:“我也喜歡你,阿兄。”

他觸碰到珠翠的手一頓:“你……能聽到我的心聲麼?”

裴泠指著正在消失的陣法圍牆:“聽不到,我又不是神。反正你肯定是心悅我,要不怎麼能進的來?你以為那些鬼一直這麼禮貌,逮誰給誰讓路?”

她雙手捧住他的臉:“承認吧,你就是覬覦我。”

他的臉埋在她的溫熱掌心裡,從耳根紅到了臉,卻仍然道:“是,我就是覬覦阿泠。”

“那我也覬覦你,我們扯平了。”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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