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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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重樊因在萬魑陣裡損了魂魄,待魂魄歸體後,神智全失,宛如三歲小兒。

貪汙橋樑款之事追究到他身上,證據確鑿不容抵賴,王府資財盡數充公,將其貶為庶人幽禁。

裴重山被封了宸王,領了重修橋樑的差事,自此踏入朝堂,籌謀政事。

三年後,皇帝駕崩,宸王登基,改元永寧。

永寧元年,南淵昭帝不顧宗族禮法奏章如雪,冊封從妹安陽郡主裴泠為後。

……

回憶三百年前的往昔,不免唏噓。

御花園草木蔥蘢,欣欣向榮。

裴泠感慨:“那時候真年輕啊,咱們現在這把年紀,很難再有當時的悸動——”

遠處山坡上正在準備比試的各位嬪妃和賀長夏遠遠看見了她,嬪妃們規矩地朝著她行禮,賀長夏朝著她點了點頭。

裴泠點頭示意後毅然轉身,拉扯著附在韓凝露身上的裴重山:“走了走了,不要打擾她們年輕人的雅興。”

裴重山很順從地被她拉扯走了。

山坡上的諸位嬪妃見二人離去,開始七嘴八舌討論起來。

趙昭容有些憂愁:“委屈娘娘了,娘娘肯定是替我們支走了陛下。”

沈充儀小小聲:“其實……嬪妾感覺陛下娘娘感情很好。”

劉充容撫掌大笑:“不久的將來陛下遣散後宮,我們就可以離宮各回各家了,太好了啊啊啊!”

冷才人想的很長遠:“那到時候我得悄悄出來找你喝酒了,我家裡有幾個帶髮修行的長輩,不許小輩飲酒。”

……

比試當日。

國子監山骨院內有一處極大的空地。

空地中支起一幅巨大屏風,屏風上繪著山景百花圖,遠遠看去,層次鮮明栩栩如生,與真花無異。

坐在上首處的裴泠招招手,讓愛妃裴重山附耳過來:“那是賀長夏畫的?”

裴重山這幾日偶爾去後宮打探大家的複習進度,瞧見過賀長夏在作畫。

他點頭:“是。”

裴泠咋舌:“她這手藝出宮做畫師都得賺的盆滿缽滿。”

吏部的莊尚書主持比試,先是向各位介紹了一下國子監的各位學子,什麼年歲籍貫擅長科目,就差沒將妻兒老小扒出來說了。

輪到介紹各位嬪妃的時候,莊尚書清清嗓子:“茲有昭容趙氏,充儀沈氏……”

看臺上有沒參賽的嬪妃,舉著各種花傘給下場的姐妹加油打氣,還有幾位小姐妹在白傘上寫了字,幾把傘練成一排,上面的字也連成一排——“娘娘勇敢飛,嬪妾永相隨。”

聽到這樣“某某氏”的介紹,大家心裡憋著一股火,不過畢竟是朝中老臣,肯定不能貿然打斷。

太后臉色陰沉剛要說什麼,裴泠忽然站起來,長臂一展指著莊尚書:“愛卿這是什麼意思!朕的嬪妃不配擁有名姓嗎?”

裴泠挽著記憶力奇好無比的裴重山,讓他在自己忘詞的時候提醒一下自己。

眾人就這麼瞧著陛下娘娘從臺上走著四方步下來。

莊尚書噤聲行禮,不曉得她這是要做什麼。

總不能是要當眾掌摑他吧?

那不至於,她還沒喪心病狂到虐待老人。

莊大人怎麼誇那些男子,她裴泠就要怎麼誇女子。

她先是薅起了一臉懵的趙昭容:“趙青玉,五歲隨她外祖母——汝陽郡夫人習字讀書,至今已有十五載,顏體柳體都寫的極好,章草也練的頗有心得,當初還給朕寫過一封極好的策論,愛妃真是憂國憂民,但是朕昏頭了,所以沒看!以後愛妃多寫,朕愛看!”

然後將其按回座位上,提起了瑟瑟發抖的沈充儀:“沈言纓,鹽商沈家二小姐,及笄之年起,家中在南邊三州經營的鹽事賬冊都要過一遍她的手,心算比珠算還快。就是她爹不是東西,在外面生了個蠢蛋兒子,一心給兒子鋪路,把這麼能耐的女兒送進宮了!昏聵!”

沈娘子沒讓她按,自己就小心翼翼地坐下了,看樣子嚇得快要哭出來。

經過前面兩位,劉充容已經充分熟悉流程,挺胸抬頭自己站起來了,裴泠看見她就像看見對門的凶肆掌櫃,有一種見了街坊鄰居的親切感:“劉霽月,父親是大理寺少卿,長姐女扮男裝做了不良帥……你不要露出驚悚的表情,朕是天子,朕什麼都知道,只是看破不說破罷了。你呢,從小就是刑獄審訊解剖屍體的一把好手,六歲就能查出哪個表兄偷了夫子的徽墨,哪個堂兄覬覦府上婢女,並量刑報復。十歲得知……”

忘詞了。

裴重山清清嗓子:“刑部。”

“哦,十歲舉報舅舅孝期去青樓,還提議讓刑部的外祖父迴避,以免其包庇親屬,愛妃鐵面無私,甚好,甚好。”

劉霽月配得感很強,坐了下去,揚了揚頭:“是的呀,臣妾就是很好。”

冷才人和她的好姐妹一樣,雌糾糾地站起來,還不忘單手提著石斧上下鍛鍊,裴泠捏了捏她手臂上的肌肉,讚許道:“你這個肌肉練的真不錯。冷如玉你真的人如其名,肌肉硬的如……”

裴重山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裴泠正色,開始介紹:“她娘爹往上數三代都是武將,選秀入宮的時候她家是比武抽籤的,她上面幾個姐姐都比較能打,她是最不能打的那個,沒法子才入宮的。”

冷才人非常較真:“臣妾入宮之後未有一日懈怠!日日早起練功,就是想著什麼時候見到家,再與她們切磋一番。現在臣妾肯定不是家裡最差的那個了!”

裴泠安撫她,摸了摸她毛躁的髮髻:“好了好了,朕知道了,愛妃現在肯定是家裡最厲害的那個!”

挨個介紹完,裴泠繞過屏風,看向主考官莊大人:“應試結束後,也請大人稱名褒獎。”

莊寒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是……是。”

比試正式開始。

遠處高高的闕樓之上,正好能瞧見底下比試的全貌。

裴泠叫人在闕樓備了茶點,現下四人或坐或站,神態各異。

汝陽郡夫人頭髮花白,自己和自己下棋,下的不亦樂乎,一眼都沒看下面。

劉清月紅衣束髮,眉眼很冷,抱著長刀,端詳著棋盤:“夫人不怕她輸?”

老夫人樂呵呵的點了點手裡的棋子:“我自己教出來的外孫女,我自己有數。”說吧抬頭看她,“劉大人素日裡不是一直著黑衣麼,今日怎麼換了紅衣,紅衣吉利……”

劉清月彎了彎嘴角:“碰巧穿的,不是為了她。”

沈夫人就沒那麼淡定了,來回踱步,捏著帕子擦汗,擦的妝都花了:“阿彌陀佛,我家二娘子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呦,就算輸了也請上面不要怪罪。”

冷如霜的緊張表現為她一刻不停地往嘴裡塞茶點,但她嘴還是很硬:“我才不緊張,她輸贏都無所謂。”

然後繼續往已經鼓鼓囊囊的嘴裡塞點心。

汝陽郡夫人好心遞給她一壺茶:“好孩子,喝一口順順吧,別噎著了。”

打架是最容易分出勝負的,但見冷如玉和對方過了三十多招,帶著對方的手臂一個空中翻騰,躍到對手身後,極為迅速地絞緊他的脖頸,只見對手臉色充血泛紫,高聲道:“我服了,我認輸……咳咳咳……”

莊大人神色沒什麼變化,背過身去,身側的書吏曉得他的意思,高聲宣判結果:“武科,冷如玉勝!”

看戲的幾個官員開始強行挽尊:“我朝又不重視武舉。”

“就是就是,這和角力取樂沒什麼分別。”

冷如玉蹙眉,剛要辯解什麼,只見她那本該在邊關運籌帷幄的長姐出現在了她的視野裡。

久別重逢的喜悅瞬間擊中了她。

她得有三年沒見到長姐了,笑著揚起手,剛要打招呼,便看見冷如霜冷將軍將那兩個碎嘴子官員一手一個拎走了:“我呢,有事找兩位大人聊聊。”

她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蹦跳著回到了觀眾席,諸位內宮的姐妹們歡呼雀躍,敲大鼓的吹嗩吶的唱評彈的,熱鬧得很。

“你開了個好頭,我們都特別為你驕傲。”許寶林笑眯眯的拿出傷藥,“我看看你哪兒受傷了。”

許家是太醫世家,治療跌打損傷很有一套,只見她用白玉刮板將冷如月臂膀傷口上的金瘡藥細細刮平整,又纏上了紗布。

剛剛被冷如玉揍得暈頭轉向的那個學子被拉去當了刑律科的試題。

與劉霽月同考的學子搶先一步上前查驗:“衣衫有鹽漬,皮膚有曬傷痕跡,手上有魚線勒痕,家裡應住在海邊,故而腿部有風溼。身上多處擊打傷痕,背中部受三次肘擊,腹部有掌痕,左腳腕腕骨上三寸處有刮傷,方才比試的致命傷應當是——”

那人示意他看自己的脖子。

“應當是以繩索或是髮帶勒緊脖頸絞殺。”

劉霽月扯下那人衣襟,左看右看,冷笑道:“你傢什麼繩子能留下這麼粗的痕跡啊,這分明是以胳膊絞殺。”

“女子怎會有那麼大的力氣……”

“她要是力氣不大,現在打輸了站在這被你我驗傷的就是她了。”劉霽月觀察了一下他手掌的繭子分佈,離遠一些觀察了一下他的腳,鼻翼動了動,“衣衫上分明是明礬,不是什麼鹽漬。”

“你如何確定是明礬?”對手並不服氣。

她伸出十個手指頭:“鳳仙花染指甲就要加明礬,這個氣味我不能再熟悉了。”

“左腳比右腳稍踮一些,應是喜歡單腳踩梭機上的踏板,手上分明是執梭子磨出來的痕跡,至於你說的線痕,他平日應該是喜歡徒手斷線。腿部風溼……唔,堰州黃梅天,紡紗又不能燻火爐,容易將絲織品烤脆,起點風溼實屬正常。”劉霽月拍拍他的肩膀,“據我朝風土人情志記載,堰州有送家裡短命不好養活的兒子去學紡紗的傳統。”

那人瘋狂點頭,眼神發亮:“神了真是神了!就是這樣的,全中了,全中了!”

劉霽月的對手咬著牙道:“你瘋了是不是,我是你同窗,她是我對手,你親疏不分麼?”

劉霽月揹著手離開,深藏功與名。

下一場是明算科。

沈言纓放下算盤,怯怯地起身了,躬身垂頭,將剛剛核算好的堰州的賬冊遞交給了工部的主簿:“大人,敢問大人,賬冊是真的麼?還是為了考核我們……做的假賬?”

工部主簿頷首:“自然是真的。”

她斟酌開口:“生絲產量有出入,並非正常損耗……”

另一邊的學子也放下了算盤,幾步搶上來:“如何不是正常損耗?生絲要去除絲膠,變成熟絲,才可以紡織使用,兩匹生絲產出一匹熟絲,哪裡有問題?”

“可是,可是生絲並未全然不能用。”她聲音很小,卻異常堅定,“公子或許常年著絲緞,便以為生絲都該紡成熟絲,製成柔軟的衣衫,然而常做女紅的人都曉得,這生絲是極好的底布,亦可以做成紗屏等裝飾,只是公子或許見不到這樣隱形的勞作……正常的比例,應當是一斤生絲能折算成八兩熟絲,所以算出來的兩匹折一匹是謬誤的。”

工部主簿讚許地看著她:“那究竟是哪裡有了謬誤呢?”

對手慌忙開口:“那定是底下有人勾結,第一道工序就有問題……”

她伸手輕輕指了指賬冊:“大人,我確實能核對出哪個環節缺了多少生絲,但是下結論這事……並非我職責範圍內的事情的。”

明算科就是要這樣,只管計算,不下結論。

結論是留給吏部和刑部的人核查的,她沒這個權力,就算看破也不能說破。

觀眾席的娘子們都極為緊張地看著她,只見她說完這些話,絞著帕子咬著嘴唇離開了考場。

“明算科,沈言纓險勝!”

觀眾席又是一陣不滿。

“勝了就說勝了,什麼叫險勝?他們不會說話就莫要開口了。”

“怕不是被拆穿了,惱羞成怒了吧?”

大家都很照顧沈言纓,身旁的小宮女給她遞上帶冰的涼茶,冰鎮一下剛剛打算盤的手指,發現她手都是抖的,細聲細語道:“我真贏了?我真贏了麼?”

大家點頭,她如釋重負:“好在沒給大家拖後腿。”

“什麼拖後腿,分明是大功臣!你贏了我們就是三比一了,就算這一局對面贏了,也不耽誤整體成績的!!”

“呸呸呸,青玉姐姐不可能輸!”

場上正在寫策論的趙青玉忽然高聲道:“莊大人,本宮要參你一本。”

引得眾人紛紛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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