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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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之夜喝酒賭錢,你將我黎家的家訓忘到狗肚子裡了?”老夫人兩鬢尚且烏黑,只有少許銀絲。

袁郎被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看著母親身後的瘸腿管家:“你不是說阿孃已經安寢了麼?”

老夫人步履不急,一步一步迫近,袁郎兩股戰戰,最後嚇得直接跌在了地上,聲音都哆哆嗦嗦的:“阿孃作甚用黎家家規約束我,我,我可是袁家的人……”

老夫人臉色一變。

裴重山坐在房頂上,他是個方外之人,不曉得長安的這起子八卦:“她怎麼了?”

但裴泠可知道的一清二楚倒背如流。

她下了一道禁音的禁制,興致勃勃地將手比劃個喇叭狀,附耳傾吐這個八卦。

“你不知道吧,這袁大人本是入贅的,藉著岳家的勢力做了官,卻在皇帝跟前掉了幾滴馬尿,說自己家裡到自己這輩就斷了香火,皇帝昏庸得很,直接下旨,說是入贅之事不合常理,連孩子的姓氏都改成了他的。佔了便宜還賣乖,這個老登……反正他從那之後便嬌慣兒子,慣的不像樣子,像是鐵了心要和黎家祖訓作對。”她三言兩語講完了,附贈一個小道訊息,“聽說兩人早就分房別居了,老東西在外面養了妾室孩子,兩人平日嫌惡,都不照面的,要不是因為皇帝的一道旨意,早該一別兩寬——我去,打起來了。”

黎老夫人從身側侍衛那裡取了一根腕口粗細的棒子,直接掄到了不孝子的屁股上,刷刷刷幾下虎虎生風,打的新郎官哭爹喊娘。

老夫人棒子一丟,淡淡道:“將他捆在院子裡這棵樹上,洞房花燭過幾日再補上,今日好好吃個教訓。”

身後的家丁訓練有素,將人捆了扔進了屋子,門外站著的狐朋狗友面面相覷。

黎老夫人臨走前丟了一句:“銀子也拿了熱鬧也看了,散了吧,日後若再見你們聚在一處鬧事,我便將他打死在你們跟前。”

裴泠簡直要為她鼓掌了。

很少有爹孃懂得,根本不是什麼外面的狐朋狗友帶壞了自家孩子,根本就是人以群分一丘之貉臭味相投。

少夫人起身站在門後,透過縫隙看向外面那個捆著郎君的樹,攥著蓋頭的手鬆開,蓋頭落在地上——真絲緞子做的大紅蓋頭,這麼一擰一鬆,蜘蛛網一樣的摺痕遍佈。

屋簷上有一隻飛蛾撞在了蛛網上,等候獵物的蜘蛛大喜過望,八條腿迅速地移動爬行,等待著蠶食飛蛾。

飛蛾用力的撲騰,蜘蛛網立刻破了一個大洞。

它能飛走麼?

現世之中,劉霽月踏進了這個院子。

幾年前紅綢滿天,而今素燈黑紗。

官府查驗是不需要通報的,不過她還是顧忌著身份,讓那幾個差役站在了屋外候著。

她進了內堂,瞧見床上躺著的少夫人,還有床畔坐著的精神矍鑠的黎老夫人,虛虛地拱了拱手:“叨擾二位。”

黎老夫人起身擋在床前:“官人有什麼要說的,直接同我說,歆娘身子骨不好,聽不得太血腥的事。”

她點了點頭算作應下,進屋兜了一圈,仔細瞧過窗子、梳妝檯、折起的屏風,連地上的灰塵都沒放過,一處處用手觸之,以目測之。

劉霽月習刑獄之法,能透過細微處模擬主人的生活習慣和場景。

而這樣的場景,正被身處袁郎回憶之中的裴泠和裴重山親眼所見。

窗戶是後修的,左邊的木料和右邊的都不一樣,地板上有明顯擦痕——

他攥著歆孃的脖子,將她逼到窗邊,頭磕在窗欞上,烏黑髮絲裡滲出暗紅的血:“我不是說了麼?我只去賭一回,你不準向我阿孃告狀,我才是這個家的少爺,你算什麼東西。”

梳妝檯的鏡面是後換的,明顯尺寸有誤,鏡框邊緣除了正常磨損,還有指甲劃痕——

他攥著歆孃的頭髮撞在鏡面上,鏡子碎裂,她的臉在歲碎裂的鏡子裡倒映出一片一片的痕跡。

她拼死用雙手摳著鏡框,指甲陷入木頭之中,掙扎著拿起一片碎裂的鏡子揮舞,歇斯底里的尖叫。

“你以為我阿孃會一直喜歡你麼?不到三年,你沒能為我添個孩子,她就會將你休掉。我勸你早做打算……”他見她手裡有了尖銳的鏡子碎片,鬆開手後退了幾步。

她環顧一圈,大大小小的痕跡不勝列舉,甚至地面上還有些擦也擦不掉的,滲透進地板肌理的血痕。

她終於從還原現場的想象裡抽身,看向那個歪在床上病殃殃的歆娘。

會是她麼?

可是那梭子是哪來的呢?

目光逐漸流轉,她瞧見了歆娘床前掛著的床帳,上面的紋路不是柿子花生,也不是什麼百子圖石榴紋,而是形狀新奇的花卉,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花卉。

旁邊乳母抱著的孩子突然啼哭起來,吵鬧不休。

黎老夫人的趕客十分委婉:“孩子見了生人就要哭鬧,官人若已經查驗好了,便先離開吧。”

劉霽月行禮告辭,言語間還是很客套:“也怪下官,貿然闖進內舍,多有不便,兩位莫要怪罪。”

她撩袍離開,黎老夫人氣定神閒,坐在床畔給歆娘喂粥,歆娘眉宇之間有些擔憂。

黎老夫人看出她的愁容,於是囑咐那乳母去退間餵奶,內堂便只剩了她們二人。

“你好好守著你的孩子,不必為我擔憂。”黎老夫人起身,她這幾年頭髮花白了許多,但身子骨依舊硬朗,“劉家的姑娘我曉得的,很有些能耐,早晚能找上門來。”

歆娘起身抱住黎老夫人的腰身,頭埋在她懷裡,失聲痛哭:“可是,可是阿孃,他們要是找上你,要你給他償命……”

老夫人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沒什麼好哭的,他的命是我給的,我收回來天經地義。你別和我一樣,被陛下一道旨意困在這兒一輩子,昨日我還聽聞太后娘娘要開女子科考了,你還年輕,又有學問,日後定能搏個好功名。”

“阿孃……”

泣不成聲。

……

劉霽月將紋樣繪下來,交給布染署的主事瞧了一眼,主事一眼便認了出來,驚喜萬分:“三十年前管織造的黎大人,他娘子就會這種織法,我們想學,夫人卻說是家學不可外傳,因此失傳許久,大人是從哪找到的?”

她折上那紋樣:“市集上看到的。”說罷又拿出那根梭子,“勞駕再問您一句,可見過這個?”

“就是這個!黎夫人用的就是這個梭子,您從哪找到的?您……”

“多謝,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不是,您從哪找到的?這個能不能留給我?我出三貫錢……五貫!”主事想追上,然而劉大人步履如風,羽毛似的就飄走了。

刑獄典籍上,再離奇的案子她都見過,此刻倒沒有很驚奇。

難的是如何和陛下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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