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疑(1 / 1)
昨夜裴泠在榻上躺著小憩,二郎腿一晃一晃的,忽然被一陣嘩啦啦的翻書聲吵醒,睡夢中眉頭緊鎖,扒開簾子:“咱倆上學的時候書塾挨著,那時候我上課剛眯著,就能聽見一牆之隔的你在嘩啦啦嘩啦啦的翻書,你……”
燈下美人如花,抬眼看她的時候,睫毛如蝶羽,忽閃忽閃地招人憐惜。
裴泠語氣軟下來:“你在做什麼?”
“明日朝臣會爭論,我提前找找,看看這個皇帝寫沒寫過罪己詔或是什麼論孝道的文章。”他翻到一頁,手指一頓,“這個不錯。”
裴泠睡眼惺忪地下了床,趿拉著鞋,三兩步走到他身側,扶著他的肩膀,瞧著他扯出來的那張紙,上面寫的都是一些無關痛癢的套話,越看越困惑:“朕純孝之至,先考崩逝,朕終日侍奉母后,朝食暮寢,不曾離身——這寫的好假,他不是這樣的吧。”
裴重山指著後面好幾行裡的一行小字,唇畔銜笑:“重點是這句。”
……
於是乎,前一天晚上緊急複習的裴泠非常自信地環視一圈:“朕曾在初初登基時說過,母后撫養朕長大,就算有朝一日弒朕,那朕也是該死的!”
裴重山笑了笑——她果然沒背下來原文。
皇帝登基的時候多半會為了展示自己仁孝,寫一些亂七八糟的泣血之作感謝天感謝地感謝父母族親,一般都不能當真。
但如若是硬要拿出來當成佐證,也不是不行。
這種文章進可攻退可守。
“朕以身作則,這條命都可以還給母后,他這條命憑什麼不能還給他娘?”裴泠講著講著忽然有點帶入自己。
她在冥司守了三百年,潮起潮落,時間的流逝那樣緩慢,她就是為了替阿孃復仇,找到那個殺害阿孃的兇手。
阿孃給了她的一滴血,她就會為了這一滴血赴湯蹈火。
這個小皇帝本尊隨口一說未必能做到的事,她裴泠能做到。
擁有政事表演天賦的賀長夏附身在太后娘娘身上,此刻也很是動容,自簾後起身,張開雙臂看向她的兒子:“皇兒!”
“母后!”裴泠踉蹌著過去,一個優雅的滑跪,伏倒在賀長夏的膝蓋上嚶嚶哭泣。
身後的裴重山見狀拽住了太后的衣襟:“兒媳也願意!”
賀長夏攏住他們,哭的時候尋思了很多事。
這個小皇帝實在是太和她的心意了,每一步都像是在為她鋪路。
她不是傻子,這麼多天了,她佔著太后的軀殼,冥界卻無人來收她,這很不合理。
但是既然沒人與她說明白,她大可以揣著明白裝糊塗。
一場鬧劇落下帷幕,陛下金口玉言,判了黎老夫人與國子監袁大人和離。
袁大人因教子無方且疑似以公謀私,拔出蘿蔔帶出泥,連帶著他這些年的家中藏私都給查了個乾淨。
因裴泠下手很快,袁大人根本沒來得及收拾家中的那些罪證,這些年科舉透題連帶著與門生故吏結黨之事全然被放到了檯面上。
袁大人知道自己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不如趕緊退位讓賢,且他眼光毒辣,看出來皇帝是想借此機會清一清朝堂上的冗雜官吏,以供女子恩科及第後留用,於是咬咬牙,自己寫了一份清單,換了個乞骸骨的結局。
陛下下旨讓這對怨偶和離的那日,恰好是個豔陽天。
老夫人一駕馬車,後面跟著幾車箱籠,剛走出去沒兩步,袁府裡便又出來一頂小轎,跟在老夫人的車駕後。
小轎裡坐著的正是歆娘。
歆娘這許多年拿著嫁妝給丈夫拆東牆補西牆,剩下的東西一個箱籠足矣。
袁大人有了新歡和幼子,刻薄了兩句便放她和她的女兒離開了,臨走前還不忘挖苦兒媳:“你可想清楚了,那個妖婦可是你的殺夫仇人,她連自己生的孽障都……保不齊哪天發了瘋,連你一起殺了。”
“可惜袁郎早早離去,看不到這弄璋之喜了。”歆娘謙卑有禮,仰頭看著窗外,抑制不住地笑起來,面色也更好了,“兒媳恭賀公爹,膝下雖然無兒,卻有了這樣白胖的小孫子,當真喜上加喜。”
“你說什麼?你說清楚些……你……”
歆娘步履嫋娜地行禮離開,身後追出來的袁大人被門檻絆住,直挺挺地摔倒了,磕的滿嘴是血,趴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喚。
……
三個月後,國子監迎來了第一批女學子,翠眉紅粉、意氣風發,身後是送行的家人,大家哭的哭笑的笑好不熱鬧。
歆娘回身,瞧著身後那輛半新馬車上坐著的黎老夫人,會心一笑。
遠處城樓上,賀長夏瞧著這一派欣欣向榮之景,笑的溫柔又慈祥。
“臣終於完成您的願望了。”
她仰頭倒下,四周的宮人倉皇來扶,身側的裴泠瞧著她靈魂出竅,依然是那副年輕女官的打扮,小十字髮髻上的綬帶隨風飄揚,朝著冉姝拜了一拜:“多謝仙子了卻在下的執念。”
冉姝沒貪功,指了指不遠處在太液池畔消食散步的帝后:“其實主要是他們在忙活,我還好啦。”
此時此刻,十七化成的蝴蝶恰好落在了裴泠跟前,憂心忡忡:“明日你我就成……假成親了,你不會困在這個軀殼裡出不來了吧?”
裴泠回頭看了一眼城樓上飄著的冉姝和賀長夏,深吸了一口上天賜給她的修為和靈氣,神清氣爽:“不會,我今日就能離開這個小皇帝的身體了,時間卡的剛剛好。”
賀長夏面色一變,她仔細地一寸一寸地看著十七:“她,她是……君上。”
冉姝迷茫:“誰?”
“三百年前,君上曾經給我看過她少女時期的畫像,她就是君上,我此生竟然還能見到君上……”她激動的語無倫次,想要下去和十七交談兩句,冉姝心道不好,十七這個土地神既然被抹掉了記憶,那自然是天道所為,賀長夏要是不管不顧地提起前塵,那後果將不堪設想。
冉姝狠狠心拿出了拘魂袋,用半身修為強行鎖住了賀長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