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事(1 / 1)
冉姝跟著修儀君進宮陳情,國君自知女兒荒唐,不過他膝下只有這一個女郎,很是嬌慣。身前的內監將碧色茶湯倒在修儀君身側桌案的瓷碗裡,國君忖度片刻,開始比喻:“你看這茶水,需得洗去茶上浮塵,再燙杯,沖泡上幾次,才能真正品得茗香。緒安從前納的男子,就是這洗茶燙杯的廢水,修儀君膝下這位徒兒,才是真正的香茗。”
蓄意勾引公主,想要一步登天的兒郎海了去了,都城沒有一萬也有一千,照國君看來,這梁夙若沒有給他女兒遞眼風故意獻媚邀寵,他女兒怎麼會看上一個穿著樸實的少年巫者?
做了這種事,就要承擔這種事的後果。
修儀君入宮之前已經編好了說法。
這個頭髮花白的慈祥老太太顫巍巍地從袖子裡將自己卜卦的龜殼拿出來,置於國君面前:“君上,方才我為公主占卜,您看,這梁夙若進了公主府,必然是一段孽緣。”
國君在開拔打仗的大事上,很需要修儀君來安穩百姓和士兵的心,他自己倒並不是很信這個,拿起來端詳一番,順手將那龜殼隨意扔到一旁,側身端起茶碗,雲淡風輕:“你這徒兒就算真包藏什麼禍心,傷了吾女,那吾下令誅殺便好了。”
修儀君聲音明顯渾濁了幾分:“那是自然。”
國君在端茶送客,他希望這個老太太知道自己的意思,不就是個徒弟麼,他們行巫行醫再得民心,到底也是他的臣子,無兵無權,靠著破龜殼就想拿捏他麼?
天真。
修儀君捏著占卜用的鈴鐺,指骨發出咔咔的響聲。
“小姝。”
“嗯?”
“你去殿外——不,你去散散步,走遠些,近日宮中繁花如許,你去瞧瞧,若有可以入藥的,大可以朝君上討要。”
“諾。”
其實是因為接下來的話,並不適合現在的她聽。
宮中的燭火噼啪作響。
國君看著少女的身影逐漸走出宮殿大門,沒入雨幕,玩味一笑:“修儀君終於想明白了。”
修儀君抬頭,她一向謙卑,甚少這麼直視國君,渾濁的眼眸,微黃的眼白,無一不昭示著她年歲的蒼老:“不,我早就算準了今日,早就知道要拿這個來換吾的徒兒。不過吾還是要再提醒君上一句,此事一朝君主只能啟用一次,若君上貪心,那後果將不堪設想。”
國君玩味地看著她:“你這徒兒,想來已經繼承了你的衣缽吧。”
修儀君沒說話,身側的太監出聲提醒:“君上問話,修儀君豈可默默不語?”
“勞煩楊公公去替我取紙筆來,吾要將需要的東西寫下來,請君上替吾準備。”
太監被噎了一句,很是氣不過,剛想著狐假虎威,等著君上訓斥,卻不曾想君上只是抬手讓他去取。
他心道這老婦竟有這樣造次的能耐。
太監剛走到屏風一側,便聽見修儀君發出了一聲清亮的笑:“楊公公,你活不過今日了。”
他剛走過屏風,聞言呸呸呸了幾句,低頭小聲咒罵:“妖言妖語的老婦,敢詛咒咱家。”
……
冉姝撐傘漫步在宮牆下,她很喜歡雨天,小時候認識草藥的時候經常上山,山中雨霧濛濛的時候,地上會有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她覺得自己甚至能聽到植物生長的聲音。
師傅說她很有靈氣,那姑且就算是有靈氣。
她走到了一處荒殿外,看到了牆角長得極為茂盛的三角梅,在雨霧中攀爬在頹塌的宮牆上,像是老天用它補全了那段殘缺的宮牆。
她看四下無人,琢磨著御花園裡的奇葩名花不能摘,這荒殿無主的三角梅總能摘了吧。
她走到那處疏朗花牆前,便瞧見殿內的枯井裡爬出來一個少年,看年歲比她小一些。
“名花。”她不自覺地就想將他比作花。
少年聽到了她的聲音,毫不猶豫地扔出飛鏢,她舉起藥囊,擊落了那枚飛鏢。
哦豁,還是帶刺的名花。
更喜歡了。
有趣,她很喜歡採摘一些有微量毒素的草藥,制一些無傷大雅的小毒。
這個少年顯然就是這麼一朵無傷大雅的、帶著一些微毒的漂亮小花。
巡邏的衛兵剛好路過,看見她站在此處,又莫名其妙抬起藥囊,靠近詢問道:“冉姑娘怎麼在此處?”
她定在原地,從腰間卸下銅鈴舉過頭頂:“不要過來,此處有一隻的惡鬼魂靈,你等若是過來,興許會被附身。”
衛兵果然定在原地不動。
“轉過身去,我要和惡鬼溝通一下,別怪我沒提醒你們,閒雜人等若瞧見,或許會被惡鬼吃掉個一魂三魄的。”她閉著眼睛,說完這句話,嘴裡開始唸唸有詞——用師傅教的方言背草藥名,聽著很像是在下咒——其實是瞎謅。
她哪裡會和鬼溝通,她只會用龜殼占卜未來,用草藥給人治病。
那些衛兵當然很信任這位未來的修儀君,便全都背過身去。
她隔著三角梅花牆,看著那雨中霧濛濛的三角梅枝幹好似花窗,將少年割成一片一片的畫。
她朝著少年比劃了一個手勢:“快走。”
衛兵裡有個稍微精明一點的:“咦?你們聽到了嗎?冉姑娘說了一句官話,好像是……快走?”
“廢話,既然是宮裡的鬼,那會官話不是很正常麼?”
“對對對,冉姑娘肯定是讓惡鬼快走,不要傷及無辜!”
少年遲疑片刻,隔著那三角梅花牆,深深地看了一眼她的面容衣著,然後又跳回了枯井躲著。
冉姝故作深沉:“好了,你們可以轉過身了,惡鬼聽了我的勸,已經離開啦。”
侍衛紛紛轉身向她道謝。
“舉手之勞,都是舉手之勞。”
正說著話,楊公公手底下的一個小黃門撐傘從遠處趕來:“冉姑娘可叫咱家好找,修儀君已和君上議了事,現下要叫冉姑娘一同去公主府提人吶。”
公主府內的兩人正大眼瞪小眼。
裴泠瞧著面前那巨大桌案上老肩巨滑溼發白衫的白髮少年,還有身上那些莫名其妙的依蘭花花瓣,眼神一寸寸亮了起來。
白日裡她身邊的那個面首拿腔拿調地報菜名:“今日這道是清蒸蓮花白,恭請殿下享用。”
什麼蓮花白,不就是大頭菜麼。
不過也不妨礙這是一盤秀色可餐的大頭菜。
眾人離去後,裴泠開始入戲——其實不用入戲,她現在已經找到扮演緒安公主的感覺了,那就是發自本心地展露對漂亮少年的佔有慾。
她搓手走到“大頭菜”身側,雙手從上到下沿著他的身形虛空描邊:“你別說,你真別說,這些伺候人的面首還挺會……打扮的,嘿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