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1 / 1)
月至中天,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管事的派人進寢殿通傳要事,那通傳的宮人哆嗦著跪在外面——殿下一向脾氣不怎麼好,說不準會罰她出去跪著。
裴重山拍孩子似的拍拍她的後背,帶著一絲笑:“起來了,走劇情了,上崗了。”
裴泠半夜被吵醒,倒也不怎麼生氣,揉著太陽穴,裹著床上唯一的一條被子,赤足走下床榻:“有什麼事非得半夜說?”
身後無被子可蓋的裴重山攏了攏身上單薄的衣衫。
不遠處——宮城的天空燃起一片桔紅,隱約能聽見朱雀嘶鳴,宛如泣血。
宮人話都說不利索了:“稟,稟報殿下,方才已將修儀府的巫者弟子盡數捉拿,只,只是跑了一個,說是和修儀君一起進府,想要勸殿下放人的,不知怎麼的,就,就不見了蹤影。”
宮人戰慄著,用餘光瞟著殿內的花瓶,估摸著殿下若是拿這個砸過來,自己有幾分生還的可能。
殿下“哦”了一聲,平淡的、不帶一絲情緒的念臺詞:“在你眼皮子底下跑了?”
宮人:“殿下恕罪,奴才已經盡力去查了,奴才……”
殿下繼續用白開水似的語氣道:“那就滾出去查吧。”
說罷慢吞吞地,毫無威嚴地踢掉了鞋上床睡覺。
宮人劫後餘生,難掩喜色:“是,是,這就去查,這就去查。”
裴重山將她的雙足攏在懷裡,替她暖暖,只聽得她毫無感情色彩地從他懷裡抽出腳:“榴花屬陰,根部本就是涼的,阿兄不要做無謂之舉……”
她打了個呵欠:“睡吧睡吧,把覺續上。”
說罷雙手很自覺地探進了他的衣襟:“腳不冷,手冷。”
捂了一時半刻,她忽然一骨碌起來:“跑了的那個巫者不會是阿姐吧……什麼聲音。”
“按照主角第一定律,應當就是的。”裴重山撩開床上遮罩的簾子,使了個術法讓牆變得透明,指著遠處那映照天地的桔色光芒,“哦,是朱雀族以身作祭,傳聞此祭可換得一國之願。”
“朱雀?”裴泠從緒安公主的記憶裡翻翻撿撿,並沒找到朱雀族的相關資訊。
裴重山大膽猜想:“修儀君會不會就是朱雀?”
裴泠撓頭:“不能吧,你看猙猙都知道在神山上待著,修儀君若真是朱雀,跑到這兒當什麼巫者啊,找個神山當山大王多好啊。”
裴重山提起猙猙就有些卡殼:“那隻猙不也很喜歡熱鬧麼——也很喜歡你。”
“……你再這麼酸話連篇,我就不要你了。”
“那我會死的。”裴重山眨眨眼,“畢竟還有朝生暮死咒。”
裴泠一把推開他靠過來的臉,一個鯉魚打挺下了床。
抬眼的時候,裴重山已然從床榻瞬移到了地上,衣衫整潔、戴上公主府面首專用的妖豔面具,靠著柱子,伸手請她搭在自己手腕上:“殿下小心路滑。”
“你……你等我從這具身體上下來的。”裴泠掰著手指頭,“到時候我也能暢通無阻地使用術法。”
……
兩人趕到事發現場,匆匆行了個潦草的禮,昭國國君正沉浸在喜悅之中,也就沒計較這個女兒的禮節,只抬了抬手,蹙眉道了句重話:“誰準你半夜進宮的,這兒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而後讓左右宮人將她架走關在後殿了。
後殿荒涼,連個床榻都沒有,裴泠打了個哆嗦,剛想一屁股坐在地上,但見裴重山召出了劍魂,讓劍魂化成的鯨魚馱著她在半空中游蕩:“別坐地上,地上涼。”
裴泠差點從大傻魚滑溜溜的背上出溜下來,連忙抓緊了魚背上的魚皮。
大傻魚小小抗議了一句。
裴泠:“它說啥?”
裴重山翻譯:“它說它背上的皮都展開了。”
裴泠鬆手,抓住了鯨魚的背鰭,鯨魚又小小的叫了一聲。
裴泠:“它又在說啥?”
裴重山蹙眉翻譯:“第一杯敬自己,幹著劍靈的活兒,操著坐騎的心,第二杯敬自己……”
“好了不用翻譯了。”她摸了摸馱著自己的劍靈,鯨魚眼神亮晶晶的,以為她要說幾句好話,“這些話我就當沒聽到。”
鯨魚:“咿呀呀……”
裴重山在一妖一靈鬥嘴的期間,將自己的佩劍用放大咒反覆除錯了幾次,最後調整成了一個丈長的矩形,讓它漂浮在半空中。
外面正好下雨,電閃雷鳴,裴重山牽了半空中的一根閃電連在劍上,劍上頓時映出了外面的場景。
還是實時轉播。
裴泠:“既是用閃電成像,又是視所能及——不如就叫電視吧?”
鯨魚:“難聽,好難聽。”
裴重山面色微冷。
裴泠都不用翻譯,從它的面部表情就能判斷出它在說自己壞話,眼睛一眯:“你知道什麼叫棍棒底下出孝子麼?”
鯨魚:“中式教育你贏了。”
裴重山勾起嘴角,笑的春花燦爛。
硝煙漫天。
是沒有後視鏡的,裴泠的拳頭是不長眼的。
鯨魚用腹鰭捂著剛剛捱揍腫起的大包,嚶嚶嚶地將裴泠馱到半空中的“電視”前。
很久很久之後,當裴泠帶著它的主人裴重山歸隱山林後,它經常和山裡的童子嘮嗑,指著自己的頭咿咿呀呀:“我敢馱著炮仗你敢嗎?我讓炮仗揍過你被揍過嗎?我敢……”
……
修儀君已經在祭壇上奄奄一息,面容枯槁:“君上,我已兌現諾言,還請你放過我這些弟子,讓他們還鄉耕種。”
昭國國君默許公主因洩私憤而綁了修儀府的弟子,又派人將這些弟子“解救”到了宮中。
他們不明所以,還以為自己獲救了,現在正在一處地宮內宴飲。
國君以此來威脅修儀君,早日以身祭天,助他凱旋。
其實這祭祀,是歷代國君和修儀君之間共同的秘密,沒有第三個人曉得。
不同的是,從前的修儀君是因為遇上了聖明君主,甘願以身祭祀,求的也都是天下糧食豐收再無疫病。
只到了她這一代,被威逼利誘著行了這樣荒唐的的祭祀。
“吾何時綁過你的弟子。”昭國國君看著這個在大雨中垂垂老矣行將就木的巫者,“修儀君,他們是見你猝然去世,自願殉你,他們想要陪著你,在底下好好侍奉你這個師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