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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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

圍獵那日裴重山受了暗算,他表面只道是自己不小心才受的傷,苦笑著看著裴泠,表演弱小可憐又無助:“其實兄長這樣對我,我也能理解。他本就有腿疾,封地陰溼,他一定很難過,自然就會想到令他去封地的罪魁禍首……是我。”

其實那個封地是他特意暗示幾位大臣向陛下奏請的,專門看準了那個地方潮溼多雨,會讓他那位長兄腿疾愈發嚴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裴泠果然很憐惜地摸著他的臉:“他都這樣對你了,你還在替他說話。”

裴重山眼睫微微翕動:“你會不會覺得我這樣對待兄長,會不會不得好死?冥司若是不收我,教我做孤魂野鬼,該如何是好?”

其實裴重山根本不會想這種事,他做凡人的時候從來不覺得自己會下地獄,他一直堅信人不能特別善良,人善就會被人欺,他善就會被髮配封地(單押)。

他就是愛博同情,只博她的同情,也只博她的情。

裴泠很吃這一套,她立刻扳著他的臉,鄭重其事:“你放心,你要是當孤魂野鬼,我就去朝暮墟包個帳篷,把你養在裡面。花妖和孤魂野鬼最配了。”

他落的淚剛好落下,他回身抱住了她,如果裴泠後腦勺長了眼睛,會發現他其實嘴角是微微揚起的。

“兩位殿下。”外面忽然傳來他身邊的內監的通報,“侍御史裡行田大人求見。”

大皇子他親孃田貴妃的胞弟,他來這兒幹什麼。

兩人迅速分開。

田大人抱著一個箱子,悠哉悠哉地進了這個太醫院的營帳:“賢甥!舅舅來看你來了。”

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也來喚一聲舅舅。

裴重山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覺得很好笑,他娘趙翠眉要是站在這裡,一定會陰陽怪氣:“不好和田家這樣的高門攀親戚,我家裡人都死絕了的——你是人是鬼呀田大人?”

“我說這堂兄妹就和親兄妹一樣,血濃於水,血濃於水,就像我和阿姊一般情意深厚啊哈哈哈哈。”他絲毫沒覺得自己的話落到了地上,反而十分順暢地將裴泠撥到一旁,自己坐在了裴重山的床榻旁,“好了,現在妹妹先去一邊,讓舅舅來和外甥說道說道。”

他說的話做的事等同於在裴重山的底線上上吐下瀉。

說罷將箱子放到他腿上,拍了拍箱子,裡面滿滿當當的籌碼發出響聲:“暗香樓的玩意兒,你曉得的,舅舅的就是你的,儘管拿去賭。”

“朝中官員可以去暗香樓麼?”

田大人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這有什麼的,不讓御史知道不就好了,再說了,開暗香樓的都是——”

他眼角抽筋一般往上看了看:“陛下早就知道暗香樓的事,可賢甥也曉得啊,太皇太后可是陛下的親祖母,她家裡人開賭坊,那陛下總不能磨刀霍霍向老太太吧。”

裴泠:“你說皇祖母是豬羊?”

“什麼話!比喻你知道吧,比喻!”田大人笑呵呵的,“再說了,我這官也就是個清貴閒職,就算給我罷免了,我回家繼續做我的富貴公子哥兒就行,不耽誤我繼續賭的。”

裴重山將那一箱子的籌碼掂量掂量,他聽見了外面有人行走的聲音,於是他抬眼看向裴泠。

裴泠心領神會。

田大人不由分說,將籌碼塞到床底下,然後湊近他:“今日是我那個不長眼的親外甥腦子不好,你別和他計較,日後舅舅還得跟你這個不是親的勝似親的外甥討口飯吃呢,是不是?”

說罷他轉身離去。

他踏出營帳的一剎那,整個營帳外圍了一圈兵卒。

隔著厚厚的絨氈,他都能聽見田大人這一跪跪的多麼堅決:“陛下!臣也沒想到三殿下要用暗香樓的籌碼賄賂臣,讓臣作偽證,指認那幾個刺客是大殿下麾下的人,臣怎麼敢收賄賂,自然推拒了,現在物證就在殿下床下,陛下明鑑啊!”

倒打一耙,倒是很順手。

陛下撩起簾帳,身後的人亦步亦趨跟了進來。

狹小的營帳裡,有主持朝會的著名主持人兼皇帝心理導師的內監總管,業餘文人詩人兼業餘畫師皇帝,坊間民謠歌者兼多家酒館掌櫃田大人,幾年後成為晏清宗門弟子的裴重山,後來成為專業鐵匠的裴泠,還有一群資深宮人資深侍衛。

這麼小的營帳,差點裝不下那麼多人。

皇帝別過臉,不肯看這個兒子,只以左臉對著他——裴泠一直覺得皇帝經常在無可奈何的時候做出這樣的表情,是因為他左臉比例很好,比較上相。

皇帝身邊的內監總管十分會看眼色,知道陛下這狗東西露出這種唬人的不忍神色時,就需要自己出馬唱紅臉了,於是恭敬地朝著裴重山裴泠行禮,然後從床底下搜出了那個箱子。

他開啟箱子,裡面是滿滿一箱子的榴花花瓣。

很香,很漂亮。

裴泠指尖繞著自己的頭髮。

事情鬧到這樣很難收場,畢竟是貴妃信誓旦旦一把鼻涕一把淚請求陛下來見證的。

田大人難以置信,就這麼前後腳的功夫,難道他將箱子藏起來了?

他自己鑽到床底下摸了半天,除了一身的灰塵蜘蛛網,什麼也沒摸到,又跑到帳篷裡存放藥材的地方翻了個底朝天,甚至連裴泠坐著的繡墩子都劈開了,仍然沒發現那些籌碼:“不可能,是妖術,是妖……”

裴泠在心裡點頭,瘋狂點頭。

裴重山垂眸,捂著傷處,跪下行禮:“父皇覺著兒臣是陷害兄長之人,兒臣總得辯駁幾句,這些花瓣原也不是送田大人的,是兒臣曬好了準備送給阿泠的,阿泠前幾年沒出過門,想來是身體不好,聽聞榴花入藥……”

(裴泠OS:是吃啥補啥,但是也沒有吃自己頭髮給自己進補的吧,那很詭異了。)

但她還是非常配合:“阿泠謝過三兄。”

田大人病急亂投醫,灰頭土臉地跪在地上:“其實陛下,臣,臣說行賄只是個幌子,其實臣是要告發,告發安陽郡主和三殿下有私情!方才就……”

陛下一腳踹了過去,臉色鐵青。

嘴替內監立刻指著田大人的鼻子罵:“方才是陛下擔心安陽郡主照顧不好那兩位娘子,才叫三殿下去陪同的,田大人豬油蒙了心,敢毀謗皇子和宗女的聲譽,是瘋了不是?”

其實老田頭說了這麼多句假話,就這句蒙到了點子上,只是狼來了的故事經久不衰,他告發的時機很不對。

陛下正在氣頭,沒發現一向很會辯駁的裴重山難得地沒有反駁。

他可以臉不紅心不跳地撒很多彌天大謊,算計每一個人。

可他此生都不會反駁自己和裴泠的事情,那是他唯一不會撒謊的事。

皇帝若是多嘴問他一句,他就算下一刻人頭落地都會供認不諱,可皇帝拂袖而去,他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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