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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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泠當年的法力尚低微,下的禁制最多堅持半個時辰,在法力消失之前,冉姝收到了裴泠的訊息,悄悄摸摸地在朝暮墟的結界那裡撕開了一個很小的口子,將兩人迎了進來。

朝暮墟是個很模糊的三不管地帶,但現在又不是寒食節中元節,生魂進朝暮墟也極容易被發現,裴泠便在朝暮墟結界旁的河道上租了艘船。

水波搖曳,螢火蟲在船邊環繞紛飛,船在河上搖搖晃晃的,左右睡不安穩,他們就躺在船頭的甲板上看月亮。

少年人的心事就是一輪月光,裴泠側頭看他:“我很喜歡你送我的燈陣,我能看出來,那不是禮部的手筆。”

“或許是最後一次團圓,我想讓你永遠記得。以後我要是成了孤魂野鬼,也沒法子置辦這些了,到時候我就不去轉世投胎了,只能日日討人嫌地跟著你,走遍萬里河山。”

“好啊,一鬼一妖,怎麼聽都很登對。”裴泠笑了起來,將頭枕在他舒展的胳膊上,“阿兄現在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嗎?”

“我去檢修邊防工事,洛安悄悄跟著我一起去了,我那幾日在查賬,她偷偷溜出去,便發現……”

邊關風聲肅殺,黃沙漫天,挑著勞役午飯的挑夫小心翼翼地揭開蓋著粥桶的白布,風沙落進去,竟不是飄在粥上,而是直接沉底。

可想而知,這粥到底有多稀。

洛安公主看到了,他拿起舀子從粥桶裡舀起,根本看不見幾粒米。

“你就給他們吃這些?”她將舀子摔在桶裡,濺起飛沫。

士卒吞吐片刻,低頭小聲喃喃:“殿下,我們也吃這個。”

守城的、做勞役的,竟全然在吃這些東西。

洛安氣勢洶洶地回來,和他一五一十地說了個明白:“皇兄,他們欺人太甚了!”

裴重山解了玉佩,讓那些士兵拿去換了糧食和肉,可一頓飽抵不過頓頓飢。

皇帝的親衛吃的是什麼,那些權貴手裡越來越多的地和鋪面都是從哪裡來的,他不是不知道。

他又換了雜役的衣衫,去做了一天的工,然後他發覺,本該是整塊開採的石磚,被換成了碎石頭,大傢伙便是用這些碎石頭壘砌,再在外面貼上薄薄的磚,以此來偽裝石磚。

若是如此,裴重山大可以回來求朝廷撥銀子,不至於鬧到被追殺的地步。

裴泠閉上眼,想了想近日的邸報裡有沒有什麼和工營建造有關的——她還真想起來了。

“陵墓。”裴泠想起邸報上晦暗不明的說辭,“你是不是呼叫了帝陵的石材?”

“呼叫?不,那些本就該是邊防所用,只是他一意孤行,非要修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陵墓,可每年石材開採是固定的,想要做政績的人自然會鋌而走險,偷樑換柱。畢竟——”他大笑一聲,搖了搖頭,“哪裡有比龍顏大悅更好的政績?”

裴泠若有所思:“你呼叫了很多,被你爹發現了。”

“知我者阿泠也。”他側起身,伸手摸著她的臉頰,“阿泠……”

“我明日會將趙娘娘帶到朝暮墟。”

“我知道你可以,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想說,明日請你務必將我扭送金吾衛。”裴重山道,“我私自將帝陵的修建工匠遣散,將石材和糧食都呼叫到了邊防,守邊的宋將軍經夫人王妙秋點撥,願點兵隨我拱衛京師。”

……

邊關的空地上安扎了許多棚子,剛燒好的稠粥和把子肉香氣撲鼻。

棚子裡的勞役和士卒難得聊起來。

“你家是哪兒的?不是本地的吧……”

“嶺南的,還是你們軍戶好,以後建功立業廕庇子孫,我們匠籍的子孫,都沒法科舉,只能世世代代做工匠。”

“哎呀各有各的難處,我這也是腦袋別在腰帶上。”

“不說了,不說了。”眼看著兩邊眼眶都紅了,“以粥代酒,咱碰一個。”

裴重山站在角落裡,靠在支撐棚戶的柱子上,看著眼前的煙火人間,一言不發。

邊軍的宋將軍走過來,將手裡的包子塞給他一個,裴重山接過,身邊的夫人清了清嗓子,他才想起來得給殿下行禮:“殿下恩德,在下替弟兄們謝過了。不過,敢問殿下,這些石料和糧食是……”

裴重山站在棚戶邊緣,外面是風沙漫天,裡面是燭火幽微。

“我若回答了宋將軍,將來上面治罪,少不了要治宋將軍一個知情不報。所以,我便不與將軍說了。”

宋將軍猶豫片刻,他夫人王妙秋上手給了他脖頸子一下:“我昨天晚上怎麼跟你說的!你睡一覺給老孃睡忘了是吧?”

“臣,臣願意聽殿下說,也願意帶兵隨殿下進京向陛下解釋。”他道,“臣與殿下共進退。”

“石料與糧食是我以私印從帝陵調配,我再問宋將軍一句,當真願意擔責麼?”

宋將軍有些動容。

願意為了芸芸眾生而捨命的人,他見到了。

裴重山拿起那個肉包子,咬了很大一口,他從前也不是很愛吃飯,後來他和裴泠一起在坊市上吃了很多很多次飯,裴泠喜歡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吃什麼都很香。

他逐漸變得像她了,有了她,他才知道這樣的煙火人間。

後來他上了晏清山,更是將吃飽吃好貫徹到底,在晏清山發展了可持續生態養殖,造福所有的師兄弟姐妹。

……

裴泠側臉看他,他臉上難得出現一籌莫展的神色:“裴重山,你要做大逆不道的事了。”

“是。”換任何一個人戳破,他或許都會詭辯兩句,但裴泠直勾勾地看著他,他從來就騙不了她。

兩人經歷瞭如此多的事,裴泠再不是那個被長公主養在家裡不食人間煙火的小花妖。

裴泠道:“你擔心連累我,所以才要我將你交給金吾衛。”

“是也不是。”他勾著她鬢角的頭髮,“我被處斬那日,宋將軍和各路將軍會帶兵在長安外駐紮,我想讓長安的重臣和百姓曉得他做了什麼,那日是最好的時機。”

裴泠沒有和他說什麼“我誓死與你共進退”之類的話,她知道他有他的考量,但是她學習能力極強——幾年後她孤身追兇,假死下黃泉,就是學到了他此番孤身行事的精髓。

他們從來就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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