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火(1 / 1)
裴泠入宮的時候才想起一件事。
皇帝下的敕令是立斬不怠,那也就是說根本就沒有什麼興師動眾的在百姓面前行刑,她若將裴重山交到金吾衛手裡,那當場便能看見他斃命。
裴重山會想不到這一點麼?
大抵不會。
那他昨日與自己說的那些,難道都是假話麼?
或許根本就沒有什麼奮力一搏,他也不想連累她,更不想連累邊關的那些百姓,他想做的,或許就是以死謝罪,然後成為孤魂野鬼,與她共度餘生。
既然不會陰陽兩隔再見不得面,那他或許連死也不怕了。
不成,她同意他孤身行事,是因為尚有十分之一的可能成功。
可若是金吾衛立刻斬了他,那便是出師未捷身先死。
好在他現在還在朝暮墟,她還有足夠的時間權衡一切。
下一刻,她的面前忽然飄來一道自冥界傳來的信。
冉姝:“裴重山已離開朝暮墟。”
不可能的,她早上離去之時,明明已經給那艘船周圍下了結界,他是個凡人,絕無可能破除結界。
怎麼會呢?
萬魑陣。
天道鑑證,她與他已結連理,她的結界根本攔不住他。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捎了一封信給冉姝。
“借鬼差尋人用的指南針一用,多謝。”
裴重山說什麼等她將阿孃帶入朝暮墟,再扭送自己見金吾衛,原只是個託詞。
他只是想支開她,然後孤身赴死,不牽連任何人。
……
她急得要哭了,步履匆匆,幾乎是跑起來,後面的宮人小碎步跟著,差點跟不上她。
她拿著長公主府的令牌,踏入了軟禁趙翠眉的宮室,發覺趙翠眉正在院子裡飲酒。
“趙娘娘。”
兩側的侍衛將裴泠送進來便關上了門,趙翠眉起身,發現是她,愣了片刻,挽著她的手帶她進了寢殿。
寢殿裡的金銀器皿都被收走了——她一開始是個美人,後來裴重山略爭氣了,她便被封了個宸妃,得了不少金銀器皿。
她從屋子裡的灶火上提了一壺茶,給裴泠斟了一杯,笑著遞給她:“郡主湊合喝,我這兒也沒什麼好茶了。”
裴泠接過茶,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娘娘加了薄荷麼?”
“是啊,剛當暗衛的時候我年紀很小,有些嗜睡,光靠茶水提神有些困難,便摘了很多薄荷葉檸檬花入茶。”趙翠眉沒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孩子,這麼危險的時候,你應該在家裡好好歇著,或者去外面避開禍事,不該被我們母子倆連累。”
她拔下發髻上一張一合的榴花簪:“我已與他結髮,他的事就是我的事,而且……我需要娘娘與我合力做一件事。”
趙翠眉見她神色緊張,忙攏住她的手:“你講,需要我做什麼。”
裴泠將自己收到的生辰賀禮——裴重山送她的那把短刃拿出來:“娘娘敢脅迫陛下麼?娘娘若敢,阿兄或有一線生機。”
趙翠眉看著裴泠的臉——裴泠雖不是長公主的親生女兒,可是這麼多年相處下來,她眉眼和長公主有三分相似。
她想到了她名義上的夫君,他經常以極其齷齪的手段折磨那些肖似長公主的低位嬪妃,她從前總是敢怒不敢言。
而今已經到了千鈞一髮之際。
脅迫嗎?脅迫之後呢?
趙翠眉知道,裴泠的意思是以此脅迫陛下,讓他放過裴重山的一條命。
可是她想的更遠些。
後宮那些女孩子何其無辜,邊關百姓何其無辜。
她握著裴泠的手,接過那把短刃,眼神逐漸沾染了殺意:“好孩子,我曉得了,我能做到。”
裴泠與趙翠眉換了衣衫,好在她今日披了斗篷,戴了面紗,只要步履迅速些,守衛不會認出來。
……
其實裴泠猜錯了一點。
裴重山在慷慨赴死之前,先去閻王點卯了。
裴重山本著既然要走那怎麼也得多帶幾個走的精神,在朝露待日晞的辰光裡,找上東市的某個高句麗人開的賭場,有一個算一個,拿著從邊關賬冊上整理好的名冊,將那些斂財無度,迫死多少百姓的蠹蟲一刀封喉。
金吾衛上門的時候,裴重山坐在賭桌上,手裡的刀已經砍捲刃了,地上全然是鮮血流淌,殘肢斷臂。
世人之中,有信地獄報應之說,遍行善事的。
他從前從不怪力亂神。
即便他真的見識了朝暮墟見識了冥界之後,曉得人世間真的有所謂報應後,依然不畏懼。
前半輩子他活的如履薄冰,如今將死,走也要帶幾個墊背的,人生當然要活個痛快。
金吾衛首領瞧著這滿地的人,到底有些觸目驚心。
可他沒忘記自己過來是要將裴重山就地正法的。
裴重山將那捲刃的刀隨手一扔,單手撐著跳下桌案,引頸就戮。
臨死之前他有點想她,他真的騙了她,宋將軍確實是要為了他起兵,不過他拒絕了。
為了他一人,不值得。
他知道金吾衛的刀已經揮起,他閉上眼睛,鬢邊髮絲飄動,臉上有些癢。
他想,若是此刻他能再次擁抱她,聞到她身上的氣息,那該多好。
以後成了魂魄,他便是個半透明的玩意兒了,沒辦法真正的擁抱裴泠了。
真是遺憾。
下一刻,裴泠端著一個巨大的指南針出現,飛起一腳踹掉了金吾衛的手腕,然後揚起手給了他一個耳光。
裴泠氣的嘴唇發抖:“騙子。”
他沒有任何猶豫的、用沾著鮮血的雙手捧著她的臉,緊繃的一顆心瞬間松泛,他垂頭親了她一下:“我錯了。”
門外策馬傳令的兵卒高聲道:“傳陛下口諭,宣三皇子進宮覲見——”
……
裴泠站在殿外,看著他一步步走進去,進殿之前,他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吩咐門外的內監:“我與父皇有要事商議,你們都退下。”
她所能想到的結果,是裴重山和他爹粉飾太平,將這事揭過去,以後還是父慈子孝。
她確實沒想到,趙翠眉已經動了殺心。
……
進了殿,隔著一扇窗,裴重山靜靜地和裡面瀕死的父皇對視。
他很樂意當這個幫兇。
他踏入那扇門,父皇匍匐朝他爬過來,地上是一個一個血掌印:“三郎,救我……我是你父親……”
他繞過窗子走到父皇跟前,蹲下,俯視著他,輕慢又恨極地看著他,慢條斯理地摘下父皇的發冠,覺得他很可笑:“救了父皇,母后和朕還能活麼?”
“以子殺父,蒼天不容!”皇帝的眼睛染上一層朦朧血色,他從不知道自己這個兒子這樣狠心冷情,“你不得好死,裴重山,朕要咒你心脈斷裂,心痛而死……”
即便是暴虐成性的帝王,臨死也是會說出這樣毫無根據的可笑詛咒的——彼時裴重山並不曉得,在不久的將來,這個詛咒著實應驗了一半,他失去了裴泠,心痛得幾近昏厥,可卻沒死——有的時候活著還不如死了。
裴重山渾身戰慄,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他當然不怕父皇的死,他甚至覺得他早該去死了,最好慢慢地折磨死,這樣還是太便宜他了。
他怕的是這樣的事情被阿泠瞧見,她會作何感想呢?
她會怎樣想自己呢?
她一輩子都不許知道,自己是這樣的一個人。
然後他瞧見母妃上來便是乾脆利落的幾刀,父皇徹底斷氣了。
母妃擦刀:“你和他費什麼話!殺了他天經地義。走了,洗洗衣裳準備登基了。”
裴重山毫不猶豫地推倒了燭臺,殿內燃起熊熊大火。
然而殿外的裴泠已經看見四五個鬼差陣仗很大地將皇帝——現在是先帝了,將他的魂魄拘走了。
先帝魂魄上有許多刀痕,路過她的時候,甚至還非常痴迷地盯著她的臉瞧,顯然是將她認成長公主了。
裴泠當然知道殿內發生了什麼,她看見裴重山和他阿孃從燃著大火的殿內走出來,他手指微微顫抖。
其實什麼都瞞不過她。
或者說這一切,多少也有她的手筆。
她和趙娘子對視一眼,非常默契地微微點頭。
裴重山沒撒謊,也沒解釋,只將她打橫抱起:“阿泠,裡面走水了,我們去找人救火。”
其實他什麼樣子她都喜歡,他有時候還是太過患得患失。
(小劇場:
裴重山:老婆不能知道我是這種人!知道了她就不喜歡我了!
裴泠:其實我知道,只是我讓你以為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