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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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回憶到這裡,以魂魄形態漂在半空的裴泠忽然打斷了他:“等會兒,你再說一遍。”

裴重山面不改色:“我和母后與父皇據理力爭,他情急之下起身,衣帶剮蹭,帶倒了燭臺。”

裴泠兩隻手比劃了一個停止的動作:“我說停停,你看著我的眼睛!look in my eyes!”

裴重山的眼睛很漂亮,三百年前火浪滔天,橘紅的光映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瞳裡也有些微火光:“就是這樣啊,難道還有別的解釋麼,史書上不也是這麼寫的麼?。”

“我那時候親眼瞧見你爹的魂魄了,渾身全是刀傷,說明在起火前就已經被捅了很多刀,已然去世了,不是咱趙娘娘乾的就是你乾的。”裴泠訝然,“只是我覺得你心緒不寧,不好揭你傷疤。”

裴重山的表情有一瞬凝滯。

那日他抱著裴泠假哭了半宿,扮演一個剛剛失去父親的脆弱小孩,合著她早就知道自己在演戲。

他左手手背擋在額前,擋住了眼睛和鼻樑——他覺得自己暴露的太早了,怎麼就忘了她能看見魂魄呢?

裴泠握住那隻手,將其拿了下來:“你在擔心什麼?”

“是阿孃下手,只不過,我是見死不救的那個幫兇。”當事人對三百年前的事供認不諱並發表哽咽講話,“我擔心你對我失望,你覺得我心狠手辣不擇手段。”

裴泠:“哦這個可以理解,那我請問一下後半宿怎麼回事。”

……

他那日將裴泠抱出火場,身後的阿孃悄悄換了衣衫藏了刀刃回到她的冷宮,裝作無事發生。

天地茫茫,長風蕭瑟,日至中天。

他抱著裴泠在長街上行走,兩側宮人迴避跪拜。

他當然是毫無疑問的繼任大統的新君,此時此刻他也不曉得該去哪兒——父皇身邊的宦官自知沒有活路,已經自戕,而殿外的諸位宦官已經得了他的旨意,不得離宮。

不過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朝臣遲早會曉得宮內出了大事。

他心裡千頭萬緒,聽到喪鐘鳴起的那一刻,他抬頭看向天上被震起的鴉雀。

他走到紫宸殿了,許多機要大臣即將進宮入閣,他該在此等候的。

從白日到晚上,先帝喪儀如何操辦,新君繼任該如何操持,六部事宜如何繼續運轉,裴泠在紫宸殿前的盆栽裡小憩,聽的腦子昏沉。

大家或有爭吵,總不過能議出個大體來。

最後吵起來的導火索是立後——他尚未娶妻,然而宗廟繼承最為要緊,大家紛紛進言推薦各家淑女,裴重山看向門口盆栽裡那棵榴花樹:“朕覺著選妃一事很不尊重各家貴女,都是家裡精心養育教以詩書技藝的才女,進了宮還如何報效朝廷。”

好像確實是個無法反駁的理由。

“那,那總得立後啊。”

“對對對,選妃之事不要緊,只是後位空懸到底不好。”

“朕有屬意之人了。”他道,“朕傾慕安陽郡主,願以江山聘之,一生不負。”

朝臣七嘴八舌,有幾個年長些的指著他說他枉顧人倫禮法,幾個熟悉宮中事宜的小聲道其實安陽郡主並非長公主所出,而且若不是隨了公主姓了裴氏,也權且可以算作表妹云云。

“安陽郡主本也是養女,不如就過了明路,從宗室玉牒裡挪出來……”

“也可以改成已故駙馬的姓,那也不無不可。”

“你們這些諂媚君上的佞臣!”

最後裴重山輕飄飄扔了一卷立後詔書,四周一片寂靜。

所有的轉圜之法均被否決,裴泠名義上就是長公主親生,誰也不許揭長公主的傷疤。

裴泠就該姓裴,他喜歡的就是姓裴的。

金吾衛將朝臣請走,他揉著額頭,踱步走向紫宸殿後間的寢殿,內監服侍其褪下衣衫,他坐在銅鏡前,外面天色已然漆黑一片。

裴泠很困,她輕車熟路上床,昏昏欲睡的時候,身邊忽然擠過來一個熱乎的東西。

哦,他不是東西。

她摸狗一樣給他順毛,聽他哭得一塌糊塗,什麼失去父親,孤立無援,不知該如何是好——剛剛對著諸位肱骨之臣,明明很有條理。

他越哭靠的越近,最後直接將整個頭塞到了她肩窩裡。

哭了半宿終於是沒新詞了,裴泠的睏意也全然消失,和已經眼眶通紅的裴重山大眼瞪小眼。

裴重山覺得自己演的很逼真,他對這個父親沒什麼情緒,現在要說有什麼情緒——剛剛的茫然已經消失,現在大權在握,自然春風得意。

一個春風得意的人能演半宿的無助少年,其實裴泠還是有點佩服他的。

此時門外忽然有人通傳。

“九安長公主在殿外,說是有要事同陛下商議。還說,還說……讓陛下將女兒還給她。”

“我去和阿孃說。”裴泠起身跨過他,拽了件衣架上掛著的熨燙平整的披風——裴重山的披風有點長,她披著有些微拖地,便出去迎她的阿孃了。

九安長公主在前殿坐候,瞧見裴泠寢衣外裹著披風走出來的時候,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起身迎上去:“他就算登上帝位又如何,他——”

裴重山跟在後面,一起出來了,亦是寢衣外披了件披風,兩人看著倒是還衣衫齊整,不過顯然是寢殿一起出來的。

九安長公主抹掉自己的眼淚,撥開裴泠,上前兩步,抬手就要扇他:“你和你父皇真是一樣卑劣。”

裴重山閉上眼睛,他知道這巴掌該受,他得平息長公主的怒火:“姑母教訓的是。”

裴泠上前,攔腰抱住阿孃,帶了哭腔:“阿孃,我喜歡他,是我先喜歡他的。”

九安長公主揚起的手慢慢放下了:“你說什麼?”

“是我先看上他的。”

“他若知道你是,他若知道你是……”若知道她是妖,那她該如何自處。

裴重山睜眼,目光堅定,好似是要去帶兵打仗:“姑母,我知道的,我喜歡她,她是誰都不妨礙我喜歡她。”

九安長公主覺得眼前有些發黑,她到這裡,本是為了帶走女兒,以自己的半數私兵作為交換,換回女兒——先帝一直很忌憚九安長公主的私兵,因此才瞧著長公主尚了駙馬而無可奈何,且就算給駙馬扣帽子殺了駙馬,也並不敢動長公主。

多半是因為這私兵的緣故。

她忽然緊緊抱著女兒,就像那日遇到裴泠一樣:“好,有你這句話,阿孃就是你的後盾。他若對你不好,你就回來陪著阿孃,好不好?”

裴泠在母親溫暖的懷抱裡點點頭。

……

送走了長公主,兩人繼續在寢殿裡大眼瞪小眼——已經二更天了。

裴泠覺得一直這麼熬著也不像話,精神這麼緊繃,若是再熬,明日兩人也沒精神去前朝舌戰群儒。

她從被子裡側過身,少女拽著他的衣領,一下一下地親他:“嗯?”

他的眼神熱烈膠著,好似三月驕陽:“嗯。”

大殿外面的風很急,吹著窗上的掛簾,掛簾拍打在窗欞上。

半個時辰後,風聲才逐漸消失,殿外下起了細雪,殿外臺階上逐漸積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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