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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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泠在王府監獄重新整理點滿血復活,裴重山捏了隱身訣坐在她對面閉目養神。

與此同時,冉姝自一輛招搖奢靡的馬車上款款而下,搭著隨行宮人的手,面紗被風吹起,上面的金線牡丹在餘輝下折射出耀眼光澤。

馬車停在一家再簡樸不過的燈盞行門口,裡面的掌櫃夥計都在老老實實扎花燈,怎麼看都不像是個細作窩點。

不過也正常,越不像的說明這裡越有可能是。

冉姝蓮步輕移跨過門檻,按照那兩個給緒安遞訊息的宮人給的口令,篤定地拿起一盞燈籠,開始傷懷:“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吾與吾夫就在那樣一個花燈之夜相識,他也……死在了上元夜。”

掌櫃停下手裡的動作:“夫人節哀。”

她順理成章地抹了抹眼淚,抬頭看他,說出了一句至關重要的接頭暗語:“不知掌櫃這兒可有能燒給死人的燈籠?”

夥計不明所以:“哎,你這人怎麼回事,來找晦氣是吧,死人要的?那你去香燭鋪子呀!我們這是做活人生意的!”

掌櫃是個黑矮的中年人,抬手讓夥計住嘴,將手上的漿糊渣子抹在圍裙上,從櫃檯的擋板下鑽出來:“姑娘隨我去後面,我與姑娘細細分說。”

其實冉姝也在賭,她先是將那兩個宮人分別關押審訊問接頭的暗號,兩個人說的倒是一致,不過冉姝也不確定他們是不是已經提前對好了口供,這種事可沒辦法確定。

好在,她貌似是賭對了。

不過也不可以掉以輕心。

身邊的宮人是鶴閬手下身手最好的的暗衛假扮的,隨身帶了弩箭和訊號彈。

她要過來探聽一番這些細作有沒有什麼後手,探聽後直接一鼓作氣做掉這些人,讓緒安公主再無後盾。

走到了後院,道路越來越窄,越來越窄。

期間掌櫃問了一句:“屬下斗膽問一句,帶殿下出來的聾女在何處?”

“怕暴露行蹤,讓她先行出城了。”冉姝信口胡說。

“也是,貴人的命到底金貴。”他苦笑一聲,“等殿下一走,再讓我女兒回來便是。”

到了視野開闊處,她看到了一片竹林,每一根竹子上都隱約刻了人名。

她走過去,撫上其中一根竹子:“這是……”

“不敢欺瞞殿下,多年來與國舅爺傳遞訊息的,只有在下一人,其他人早已或死或逃。”掌櫃的老而渾濁的眼眸逐漸染上風霜,“死了的是因為執行任務,我遞了訊息回去,給他們家人發了一筆撫卹了事,沒死的也有因為給弟兄們收屍,嚇怕了的,改名換姓就在這燕國娶妻生子了,我也給他們立了墓碑——就是這竹子,算給他們的真實身份做個祭奠。”

其實也能想象到,多半是家裡貧苦,才會選擇來當細作,一不小心就會喪命,但是又能靠著這筆撫卹養活家裡,所以甘願捨命。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冉姝嘆息。

“所以殿下,屬下確實收到了國舅爺的訊息,國舅爺要屬下照應殿下,派人護送殿下安全地回昭國,他會替殿下掃清障礙,但是您看,現在除了那兩個報信的宮人和劫獄的聾女,我已無可用之人,那些夥計都是真的夥計,不是假扮的。”掌櫃似乎已經將畢生的力氣都用完,他慢慢地慢慢地起身,先是左腿,後是不太方便的右腿,然後他平視著冉姝,“在此處當細作的這些年,我日日提心吊膽,今日見著公主,便想斗膽問一句公主,國舅爺可曉得我們這些人在此處的艱辛度日?日日煎熬?”

那必然是不知道的。

冉姝已經意識到了什麼,她飛速解了礙事的斗篷,拉扯著那個宮人往外跑:“走。”

那個宮人下意識地想抬起弩箭殺人,可是因為在奔跑,每一箭都沒有射中要害。

“無論命之貴賤,今日殿下都將與我同歸。”那些空心的竹子裡被放了火藥,剛剛冉姝就隱約聞到了不對勁的酸澀味道,她在山中採藥多年,當然能聞出真正竹子的氣息。

火花在引線之上蜿蜒穿梭,風越吹它跑的越快。

最後一刻,冉姝拉著宮人跳到了蓄水池裡。

她當然會游泳,那些炸飛了的竹子掉入水中,有幾個砸到了她,好在有所緩衝,並不能傷人。

剛剛趕到此處的鶴閬下馬後三步並作兩步,上臺階的時候聽到了爆炸聲,直接跪在了臺階上。

膝蓋上滲出鮮紅的血。

他聽不清周圍人的話,只憑著直覺,揪了一個夥計讓他帶自己去後院。

那夥計見他打扮不俗,自然不敢忤逆,躬身貓腰請他前去,並解釋道:“掌櫃除了燈籠也會做些爆竹,常常除錯。”

鶴閬:“快走。”

他第一次這樣緊張,聲音都是抖著的,手指也在無意識的抖動,汗是冰寒的,冰寒的汗從每一處毛孔滲出來。

夥計看到一片汪洋火海的時候亦很震驚:“這不是掌櫃最為珍視的竹林麼,平時都不讓我們進,怎麼燒成這樣,哎,掌櫃呢?掌櫃!掌櫃!”

鶴閬撕了一片衣袖,準備去湖邊浸溼後捂住口鼻,進入燃燒著的竹林尋她的影子。

湖上飄著許多竹炭飛灰,他將那片衣袖沁進去,忽然有一隻手拽住了他。

他一眼就認出那是阿姊的手。

阿姊一手拖著宮人,一手拽著他,他奮力將兩人拉上岸,阿姊喘著粗氣,一把扯下面紗:“那個聾女呢?”

鶴閬喘著氣,臉上殷紅一片,顯然是剛剛用蒙了力氣:“殺了,阿姊你還好麼?”

冉姝側過頭,落了一滴淚,淚珠沒入土地,她不動聲色地抿掉了:“沒事,我沒受什麼傷,我們回府罷,現在的要緊事是保證緒安的安全。”

那宮人曉得自己是被冉姝救上來的,行了個大禮,被她攔住:“走吧,回府。”

鶴閬扯下大氅為她披上,但見她神色有些低落,上了馬車,他才問道:“阿姊心情不好?”

冉姝擰著頭髮上的水,目光有些渙散沒注意到他用帕子擦著她臉上的浮灰碳泥:“我在想那些昭國的細作,想我的師門。”

世上之情大抵是相通的,她想,師傅得知師兄被殺之時,是不是也像掌櫃失去女兒一般絕望,想要和天地同歸於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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