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事(1 / 1)
鎬京路遠,是以在鶴閬多番勸解下,冉姝守在都城,以國師之名督導阿猊讀書批閱奏摺。
朝中幾位欺負主上年幼的臣工被鶴閬敲打一番,敲打的方式簡單粗暴,便是將他們的孩子逮到宮中,說好聽點是陛下近臣,可陪同讀書,說不好聽一些便是質子。
這還是鶴閬自己當質子當出的經驗,特地叫侍衛收集了各家訊息,讓家中最受寵的孩子進宮陪讀。
整個宮內都換上他的人,都是出生入死的弟兄,這些臣工膽敢以下犯上或是異動,那便是魚死網破。
外面的侍衛一撥又一撥,殿內,冉姝專心致志地燒著的龜甲占卜,全然沒注意到鶴閬的眼神。
他一直在盯著她。
龜甲爆裂開來,她在燈火下觀察紋路的時候,才發覺他在看著自己,她以為他在擔心占卜的結果不好,出言安慰道:“沒事,雖然是兇,不過不是大凶,還有轉機。”
“我在看阿姊。”鶴閬捏著茶杯的手微微泛白,“占卜天定,我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冉姝將龜甲放下,燭火桔紅,他拿起面具,想將那結疤的半邊臉遮住,被她攔住,她的手按在鐵質的面具上:“這個天氣戴這個,太冷了,不利於傷口恢復。”
“阿姊當真是醫者仁心。”他放下面具,起身要走,便看見了桌案上擺著的長命縷。
他走過去,輕輕拿起,上面還綁著五個銅錢,
五色絲線做的長命縷,按理說是做給孩子的玩意兒。
“不曉得送你什麼生辰禮,這個……我聽阿猊說,很多父母會買這個送孩子,不過我看他們編的有些粗糙,就買了絲線編了一個。”冉姝自己也沒有覺查到,她在這樣的時候分神給他編什麼長命縷,其實是因為她喜歡他,“生辰快樂,鶴郎。”
他收起長命縷,將它放進中衣,然後疾步走過去,撩起袍衫,單膝跪在地上,任由她俯視自己,捧起她的手撫在自己臉上:“傷疤還有些癢,阿姊這裡……有藥麼?”
……
“有病吧。”在牢房裡被眾多宮人簇擁著換衣衫的裴泠在心裡仰天長嘆,“我不想出遠門啊,這一看就是個局啊,他們是覺得就算是局,只要有三分的可能性攔住這場仗,他們就要試試嗎?”
隱身站在一旁的裴重山抿了個笑:“可惜,我們沒辦法改變既定的記憶。”
也不是不成,不過得使用一些非常手段,且有一定的危險性,出於對他們倆生命安全的考量,裴泠決定將這個手段爛在肚子裡。
裴重山吊兒郎當地站在她身後,朝著她脖子上輕輕吹了一口氣,她髮飾垂下來的鈴鐺叮叮噹噹響,四周的宮人有些奇怪,不過出於職業素養也沒抬頭——監獄裡哪來的風。
裴泠摸了一下後脖頸,被他捉住手:“不過我給你備了個好東西,路上不會太無聊。”
宮人們忙著給她焚香,沒人抬頭看她,於是她回頭:“上次從昭國來燕國也是長路迢迢,那時候有好東西怎麼不拿出來。”
“剛做出來的。”裴重山很是冤枉,肆無忌憚地將頭擱置在她肩膀上,“你試試看好不好玩?”
……
此行去鎬京,對外只說是王后與攝政王前去拜見天子,順便納歲貢。
城樓上的冉姝居高臨下地策馬開路的鶴閬——他很聽她的話,她說面具冷,他便沒戴面具。
阿猊很崇拜他阿兄:“好看吧,當初我的馬術就是阿兄教的,因為那些侍衛呀誰也沒有阿兄策馬漂亮。”
“好看。”冉姝確實覺得他漂亮,不過她主要是憂心,此行不會平安,她希望她逢凶化吉。
阿猊聽聞她答了一句,立刻孩子心性上來了,拽著她的袖子示意她靠近自己一點:“這幾日阿兄將你送的長命縷縫在枕頭裡了,針腳粗糙得很,不過他也沒假手於人,自己一針一線縫的,還帶在路上了。”
冉姝:“那可能是因為我是巫女,做的東西很靈驗吧。”
阿猊失望:“你難道不想當我嫂嫂麼?”
冉姝:“等我的仇人死掉了,我才會想這種事。”
“阿兄也這麼說的,你們還挺心有靈犀的。”
其實她的手也很冷,之前她受師傅照料身強體壯手當然是不冷,可這些日子經歷了這麼多的變故,她手時常發冷。
昨日她用手指沾了藥,和他臉上的瘢痕觸碰,他下意識地垂眸,她還以為是她的手指太冷,下意識的要喚外面的太監進來,被他握住手:“別喚他們,阿姊,我其實不疼,我只是想讓阿姊給我上藥。”
她被他握著手,沾了藥膏,一點一點抹在他臉上,她看見他的胸口一起一伏。
“你好好回來,等這回拿到了盟約,我……有話和你說。”冉姝道。
他一下子開心起來,眼睛汪著水,亮晶晶的,像是她之前養的大黃狗,經常兜著圈挨著她的小腿蹭。
……
裴泠看著馬車中間的矮小桌案上的素白色瓷碗,裴重山指碗為寶,讓她摸一摸碗底,幻想一下最想去的地方。
裴泠將信將疑:“你別是從哪個拉麵館偷來的碗,拿過來消遣我的吧?”
裴重山握著她的手:“那我陪你一起犯傻,如何?”
下一刻,兩人直達碗底。
裴泠幻想的地方是她的鐵匠鋪子——人閒久了就會想上班。
裴泠推開門往裡走:“想什麼來什麼嗎?那我要是幻想八個小倌當著你我的面跳舞的話——”
“這個法器本身不會出現任何活物,只會出現景觀。”裴重山黑著臉打斷了她的話,“也就是說……”
裴泠腦子一動,眼前景色驟然鉅變。
裴重山看著面前漫山遍野的神鐵礦:“你要在這兒……採礦麼?”
裴泠,一個認識了三百年還是會天天給他驚喜的姑娘。
裴泠深知神鐵礦多麼難得,有這麼個可以幻想的機會,她當然要大采特採滿足一下自己的願望。
她接著幻想出了一輛車,這輛車看似是個露天推車,實則在車上延伸出一個巨大的鐵臂,鐵臂可以人為操控。
裴泠指揮道:“你去後面推車,我來操控鐵臂挖礦。”
裴重山:“敢問這個是你的新發明麼?”
裴泠:“你看,它能將鐵礦挖掘出來,又是這麼精密的機括,所以我準備給它起名叫挖掘機,你覺得怎麼樣。”
“好名字,我有一個困惑,還請裴姑娘解釋一二。”
“講來聽聽。”
“雖然你現在受困於她體內,但是我能驅動靈力駕車——還是說你喜歡人力推車這種古樸一點的方式?”
“那還是靈力吧。”裴泠看著眼前鐵礦,內心波瀾壯闊,“主要是見不得你閒著。”
……
外面夜幕四合,其實本該找驛館休息,但鶴閬覺著哪裡都不大安全,遂日夜兼程。
官道兩側的密林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