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1 / 1)
鶴閬對風吹草動感知的極快,微微仰頭,抬手讓後面的車隊和士兵停下:“列陣。”
緒安公主的馬車被盾陣護住。
樹林之中閃出許多黑衣人,夜半時分,他們額上的綠色珠子發出熒然的光,像狼目一般。
為首者對著那個被盾陣護住的馬車高聲道:“殿下莫要擔憂,我等這就來救駕。”
裴泠剛從那個裴重山造出來的幻境碗裡沉浸式挖了礦,直接癱在了馬車裡。
聽到為首者的聲音,她也沒細想,撩開簾子伸出一隻手晃了晃,示意對面自己就在車上。
裴重山坐在她身側,用靈力在半空中展開一張紙,操控著筆在上面勾抹。
裴泠研讀題幹:“昭國都城距此地一千三百里,昭國邊關距燕國都城六百一十里,燕國都城距此地五百三十里,論聾女屍體運送回昭國邊關,昭國邊關再八百里加急通知都城之內的國舅後,國舅派人到此地所需的時間……”
裴重山已經演算加驗算結束:“答,他的人到不了,至少還得一個時辰。”
裴泠對於昭國國君窮追不捨殺自己女兒的事情表示很費解:“那這夥人是……緒安的爹派來殺她的?——真的很多餘,為什麼不直接讓使團成員在燕國自刎,這樣不是比殺她容易多了……哦,昭國那個老匹夫是不是也發覺緒安和自己爭玉璽的心思了,想一石二鳥是吧。”
外面已經打起來了,短兵相接一下快似一下,裴泠能隔著簾幕,看見兵器對打時飛濺的火星子:“他們冶鐵的純度不太行啊。”
裴重山在她面前打個響指,抬起手在她脖頸上貼了個符咒,符咒沒入皮膚,裴泠順手拔出他配劍,當成鏡子照,看著自己脖子上的印記:“又給我弄什麼奇怪東西了?”
“兩方兵力懸殊,大概是等不到國舅爺的人來救場了,你必死無疑。”他劍指指在自己脖頸,“被殺的那一剎那會很疼,我貼個符咒,交換一下痛感。”
裴泠翻身摸到他脖頸上,想起來一件事:“那你知道我是怎麼從尊神那裡找到你的麼?抹脖子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
裴重山離開之前找問過尊神這個問題,尊神沒搭理他,只丟下一句:“都痴得要命。”
裴重山意識到了什麼,眉頭染上一絲痛色。
她眨眨眼:“這個回憶和之前的不一樣,我和阿姊血脈相連,很難從角色身上抽離魂魄,想要暫時抽離,除了你上次那個法子,就只有自殺一途,不過我也不怎麼怕疼……反正也死不了。”
就當個遊戲好了。
她指著脖頸:“就這兒。”
裴重山眼睛微眨,一滴淚連著一滴淚,珍珠一樣連著線落下。
劇情修正後,裴泠脖子上不會有什麼疤痕,可是他手指顫抖著,觸碰到了她的脖頸,很艱難地吐出一句:“疼不疼?”
裴泠誠實:“當然很疼啦,可是你給我種了朝生暮死咒,我要是不去找你,那你死了怎麼辦?”
他的話疊著她的話說出來:“我死了就死了,有什麼要緊的。”
“我是想說……為了避免這種危險情況的再次發生,不如你將這個咒撤了。”裴泠道,“我肯定不會離開你啦。”
裴重山撥開她的手:“你聽過狼來了的故事嗎?”
裴泠振振有詞:“那小孩騙了大家多少回!我才騙你一回。”
“是,一回就是三百年,你多騙我幾回,天下都要滄海桑田變換多少回了。”裴重山在吵架這件事上有著非同一般的天賦,“阿泠,你還沒找到害死姑母的仇人,大仇未報,你隨時會因為報仇棄我而去。阿泠,我不傻的。”
“你……”
“不如你等我死了,我死了咒就消了。”他噙著一絲笑。
下一刻,外面的血腥氣撞進來,一人提劍上車,迅速地抹了緒安公主的脖子。
冷風灌進來,外面一片肅殺,兩側密林被風吹過,沙沙作響。
兵戈止,勝負分。
“殿下一路走好,等君上打了勝仗,定然給殿下立碑著傳。”
裴重山瞬間感受到了滅頂的劇痛,他捂著脖子,略張了張嘴,面色青紫,仰面倒在了已經脫離緒安公主軀殼的裴泠的懷中,眼睛裡是劇痛後流出的生理性眼淚,那一瞬間極致的痛苦後,他用盡力氣抬手觸碰著她的脖頸:“阿泠為了我……這麼疼麼?”
裴泠不解風情:“那你會因為良心發現而撤掉朝生暮死咒麼?”
裴重山歪頭裝死,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面前的景物瞬間變換。
兩人坐在雲層上,裴重山身上的痛感慢慢消失,但依然枕在她膝上不起來。
裴泠知道他在故意耍賴,低頭親了一下傷口,他側頭,嘴角有些壓不住。
裴泠不信邪,又親了好幾口,親的他覺得有些害羞,側頭捂著脖頸,於是她親在他無名指關節上,那個指節上長出一顆小小的藤蔓,藤蔓上開出了一朵小小的榴花,像是個天然的戒指。
裴重山抬起手看那個戒圈:“獎勵我的?”
裴泠煞有介事:“懲罰你來著,送你個戒指把你拴在我身邊,滿意了麼?”
裴重山抬手與她十指相扣,翻身覆在她身上,剛要做些什麼,忽然覺得周身一冷。
雪神開始佈雪了,邊佈雪邊路過兩人碎碎念:“年輕人啊年輕人,世風日下啊世風日下。”
裴泠將他衣襟攏上:“走吧,我們去看看後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
大雪落下,鶴閬被部下攙扶了起來。
那些人沒有動他們的性命,而是給他們下了迷藥,並抓走了幾個活口——這是實打實的罪證。
鶴閬先是踉蹌著走過去,撩開馬車車簾——裡面空空如也。
那些人應當已經換上使臣的衣衫,帶著緒安公主的屍體,去鎬京找天子言明發兵理由了——他還是遲了一步。
他看著大雪掩埋那些血跡,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有些可笑。他和阿姊算計來算計去,最後居然還是避免不了這一場戰禍。
他上了馬,眼睛臉上的血還未擦乾,便策馬朝著燕國都城奔去。
部下緊隨其後,於是大雪之中,數十馬蹄踩著咯吱咯吱的厚雪,往回奔去。
……
冉姝晚上總是睡不踏實,總覺得發生了什麼事,起來披了披風,在廊下站了許久,站到天邊太陽昇起,染了一絲光亮,她終於有些困了,決定回殿休息——此刻她忽然聽見萬重階梯上,有一道黑色的影子搖搖晃晃地朝著自己來了,黑影身上的血滴滴答答地流在臺階的厚雪上,融了一個又一個小血洞。
冉姝提著燈,剛要看看來者何人,便看見鶴閬用最後一絲力氣走上臺階,失力地跪在地上,仰頭看她:“阿姊,緒安公主……歿了,我還是走錯了一步。”
“是我們走錯了一步。”她跪下來,夫妻對拜一般,攬著他的肩膀,將他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上,安慰他道,“我們還有路可走,不會走投無路的。”
“我們”和“我”,一字之差,謬之千里。
似乎有什麼東西變化了。
在這一年四季的守恆規律之間,在這浩瀚無垠的天地之間,似乎有什麼東西,徹頭徹尾地變了。
“阿姊,我要去帶兵打仗了。”他聲音蒼涼的不像一個少年,“就算是必敗的一場仗,我也不會退縮的,就算自損一千,我也要傷敵八百。”
冉姝沒有立場上前線,畢竟修儀君千百年來護佑的是昭國百姓。
她拿出那個昭國國君視若珍寶,叛王與公主都想爭奪的,害得她和師門眾人成為孤兒的玉璽,高高抬起,袖子滑落到臂彎,她臉已經通紅。
她摔在臺階上,玉璽四分五裂,裡面赫然出現一個小小的疊起來的布帛。
她覺得有些奇怪,開啟那個布帛,上面寫的是巫者所書的文字,她看得懂——是朱雀祭天的法則,和代代修儀君傳承的秘密。
“數百年前,朱雀君落於沼澤之地,被天子之馬伕所救,朱雀君以天命指點,令馬伕救天子一命,享伯爵之位,封地於昭。朱雀君欲回神山,昭伯侯剪羽豢養,君以德報怨,收養孤兒,令其中有慧根者飲其血,替其留在昭國祈福,自己則留下為國祈福之仙法傳於後人,自此重長仙羽,回到神山。”
咬文嚼字地講,他只是將仙法“傳於後人”,並非讓後人自願獻祭。
也就是說,凡是獻祭,便是那一代的國君威逼利誘的。
不過朱雀君亦說了,一代國君最多隻能啟用這樣的仙法一次,否則便會遭到反噬。
鶴閬當然看不懂這些字,不過他看到了圖騰,朱雀圖騰。
他當了這麼久的質子,當然知道這個圖騰是修儀君獨有的。
藏在玉璽之中的圖卷,最有可能的便是祭天的秘法。
他猜也猜到了。
他看到阿姊鄭重其事地記下,然後放在一旁的燈盞上燒掉了,火舌舔舐著那紙張,剎那間成了一捧黑色的飛灰:“這樣代代相傳的獻祭,今日自我而止。”
朱雀不會再護佑昭國了。
冉姝扶起他:“走,我們去殿裡上藥。”
他下意識地靠在阿姊身上,被她扶到了自己的床榻上,褪下外面的長衫,他終於想起來臉上的血還沒擦,剛要用袖子擦,便看見阿姊拿著巾帕擦拭自己的臉,動作很輕。
“阿姊。”
“嗯。”
“若是我必敗無疑,那阿姊還會嫁給我麼?”
她動作停下來:“我什麼時候答應過你這種事?”
他有些磕巴:“阿姊說,等我回來有事要與我說的,我以為,我以為是……罷了,我既輸了,阿姊一定會覺得我很丟人。”
“不會,人怎麼能對抗天命。”她垂眸,“師門之仇未報,我不會成親。”
“是我唐突……”
“沒有唐突,在你帶著我過河的那個夜晚,我就已經心悅於你了。不過你總是阿姊阿姊地叫,我一直以為你要和我義結金蘭。”她平靜的像一隻古代典籍記載的遙遠神山上的異獸——卡皮巴拉,“我想和你說的也是此事。”
他眼神一下子流光溢彩,顧不得自己沒上藥:“那等阿姊大仇得報,便嫁給我,好不好?”
“當然可以啊。”冉姝很詫異他為什麼這麼驚訝,她以為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心意了,不然之前那麼多次他像一隻大黃狗一樣蹭來蹭去自己為什麼一直都發火呢?
不過冉姝連驚訝都有些淡淡的,她從前很活潑,鶴閬初見她時她就是那樣活潑。
他想,是不是報仇雪恨之後,時間流逝之後,他的阿姊就能找回從前的自己了呢?
冉姝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在想,如果自己也以身為祭,那會不會換得昭國國君這個罪魁禍首反噬而死呢?
……
鶴閬披掛出征的時候,身上的傷還沒完全好,臨走的前一日,他帶著她去逛集市,買了許多見過的沒見過的好吃的好玩的。
直到夜幕降臨,兩個人坐在房簷上看月亮,身邊是大大小小的包裹,底下是安居樂業的市肆,人聲鼎沸。
冉姝指著那個賣藥材的攤位:“他真的挺黑的,天麻他八文買進,八十文買出哎,我要是採藥的我怕不是要慪死在這裡。我以前賣藥材的時候誰敢這麼欺負我,我直接就告訴師傅了。”
鶴閬:“明天我就叫人去查查,我給阿姊撐腰。”
冉姝:“當個事辦。”
然後她指著那個賣烤鵝的:“他把鵝屁股剁下來好大一塊,攢起來給他們家狗吃!你看到了麼?”
鶴閬:“明天把攤子上童叟無欺的牌子撤下來。”
冉姝:“嗯,也當個事辦,不能讓燕國百姓少吃一口鵝屁股。”
最後她指著城牆上的經幡:“哎,你們這兒是有什麼講究麼?”
鶴閬不以為然:“誰膽子這麼大在城牆上掛,一般都是偷偷摸摸埋到城根底下,意為盼著遠行的遊子早日歸來,誰敢……”
冉姝已經顛顛地踩著屋簷走過去了,鶴閬趕緊起身,去她身後張開手臂,迴護她:“阿姊莫要摔了。”
冉姝從城牆上摘下一張經幡,看見上面的落款——黃緣香:“黃緣香是誰?”
“是我母后的名諱,上面還有父王的印信。”他有些難掩的激動,他忽然攔腰抱起阿姊轉了一圈,“是我他們抄給我的,阿姊,你看到了嗎?”
今夜很不一樣。
他是兄友弟恭父母慈愛的燕國世子,她是師門友愛師傅疼愛的修儀府小師妹。
像是回到了最無憂無慮的少年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