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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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國國君自發兵之日起,就在宮中連綿不絕地開席宴請,烹牛宰羊,每日宴席的殘羹剩飯堆積如山,宮外的百姓卻因著戰亂閉門不出,沒法去集市上買糧,每日餓死被拉出城外的就有數百具屍體。

國君下了旨意,一切兵力部署以上將軍的意思為準,不必奏請他的旨意。

王后多日未曾出席,日日為緒安公主戴孝,散發素衣,每日秉燭自宮中行走。

與她針鋒相對多年的李婕妤都覺得她可憐,好說歹說上門勸了幾回:“姐姐,日後姊妹們誰的孩子……不都得尊您一聲母后麼?過個十幾年幾十年,咱們老了的時候,再看年輕時候爭風吃醋這點事,還得尋思呢,為了個糟老頭子有什麼好爭的。”

王后心如止水地給女兒摺紙花:“功名富貴與我如浮雲。”說罷抬頭看她,“李婕妤自己終老罷,本宮大抵是不會老的。”

“這話說的……”李婕妤有些尷尬,拿起一朵紙花,輕輕放在鼻子前聞了聞,“姐姐很有些巧思,還在紙花上抹了梅花香露。”

王后聽著風吹著窗欞,嘴角微微彎起:“是啊,緒安就是在臘梅盛開的時候出生的,我與君上成親那夜,宮中也是萬朵臘梅盛開,滿宮盈香。”

她一力支援女兒爭權,就是為了讓她不要像自己一樣,淪為家族獻給王室的祭品。

婚後第二年她生了緒安,這個她千嬌百寵恨不得將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都給她的女兒。

可她低估了枕邊人的狠心。

李婕妤想到了自己之前落的幾回胎,不免也有些難過:“知道您為了公主……傷懷,可是咱們的日子還是要過的呀,您總這麼和君上僵持著,君上若是有朝一日遷怒,您……”

殿門忽而大開,國君顯然是剛從宴席上來,一身酒氣,醉眼迷離:“王后今日依舊身體不適麼?”

“君上萬安。”李婕妤慌張行禮,趁著國君離得遠,還用眼神示意王后將她折的白花藏起來。

王后忽然起身,抽了李婕妤一個巴掌:“滾出去,你是什麼東西,與我爭了這許多年,臨了過來,是要看我的笑話麼?”

李婕妤蒙了,蒙了一剎那之後,她也窩了火,捂著臉脆生生道:“狗咬呂洞賓,早知道王后是這樣的人,嬪妾就不該來勸。君上……”

國君道:“你去回宮自省,不要再來叨擾王后。”

於是偌大宮殿之中,只剩了一對貌合神離的夫妻。

國君看著這裝飾一片縞素的宮殿,不由得想起十幾年前,他挑起蓋頭,看見的那個端莊妍麗的姑娘。

他覺得這一片白,比紅色還要刺他的眼睛,還有那一筐栩栩如生的紙花,白的像蠶食桑葉,一點點吞噬掉了當初那個喚他君郎的姑娘。

他抬手推翻了那筐紙花,紙花輕盈,輕輕悄悄地撒了在了半空中,悠然落下,落了半殿的素白。

王后沒說話,她其實已經料到了這樣的結果:“宴席上奉承君上的人那麼多,還差我一個麼?”

“這麼多年,吾對你不好麼?”他看著跪在地上面無表情摺紙花的王后,“吾會補償你,你王后的位置,你弟弟的權力,吾都會一分不差地給你,至於孩子,孩子……以後我們還會有的。”

王后抬起頭,面色毫無生機:“君上再說一次。”

“孩子日後還會有的,你想要女兒,便從宗室過繼一個給你。”

王后忽然笑起來,她笑著起身,身上的白色衣袍曳地,顯得她更像一個脆弱的,失去了棲息的花的蝴蝶:“君上從未自己撫養過孩子,也從未經歷過生育之苦,對於君上而言,不過是一些面容模糊的女人生了許多面容模糊的孩子,這些孩子裡有的平庸不值得一見,有的可以當成趁手的工具,反正死了一個還會有第二個,有的……”

“吾也很心痛,那是吾唯一的女兒。”

“是嗎?一個父親的心痛就是通宵達旦的宴飲,以此來提前慶祝他殺了自己親生女兒才換來的疆土麼?”王后步步緊逼,每一句質問都擲地有聲,聲音顫動,足讓最為心狠的人肝腸寸斷,“君上捫心自問,您這身上可還有丁點的人性……可嘆君上就是豺狼虎豹而不自知,實則人皮之下,禽獸不如。”

國君起身掐住了她的脖子,往外拖拽,她踉蹌著被拖走,臉憋的紫紅,幾乎說不出話:“王后這幾日都沒有在宴席上現身,許多臣工都很擔心王后。”

她奮力摳著他掐住自己的手,指甲在他手背上摳開血肉。

於是在他痛狠了的一剎那,她憤然掙脫,拿起桌上的燈展,點燃了那一屋子的紙花。

蠟油浸潤過的紙花,特意被她叫人擦了一層油蠟的地板,在那一剎那燒起來,燒出了滔天的火。

飄起的紙花亦被焚燒。

裴泠坐在房樑上:“巧奪天工真不是隨便說說的,你見過打鐵花沒,流光溢彩的,跟這個差不多……”

國君意識到了什麼,要往外走。

她義無反顧地拿起一旁的桌案,砸在了他的後頸上,然後拖著他走入火海。

殿外的侍衛都被她支走了,君上今夜是醒酒的時候聞到了熟悉的梅香,才來尋她的,遂只帶了幾個隨行太監。

火燒的這樣旺,幾個太監怎麼能找到他呢?

火海汪洋,王后靜靜地撫摸著他的臉龐:“緒安,阿孃帶著這個罪人來找你了,你開不開心呢?我們一家三口終歸是團聚了。”

她撥開君上鬢角的碎髮:“君上,你聽到了嗎?”

外面有馬蹄踏雪的聲音,如若猜的不錯,應當是傳捷報的使者。

“此戰大捷——報——此戰大捷——”

“君上讓修儀君祝禱的是此戰大捷,攻城掠地——可惜了,君上怎麼沒向上蒼祈求讓自己長命百歲呢?”她隱約感覺自己膝上有些粘稠的冰涼——他的後腦勺在滲血,“咱們去陰司好好分說罷。”

裴泠:“嘖,有命掙沒命花啊。”

……

李婕妤捂著臉跑出去二里地,一路罵罵咧咧,從進宮爭衣料爭首飾,到後來比誰孃家人爭氣,罵的極為詳細。

直到許許多多的宮人提著水桶同她擦肩而過,連禮都不行一個,她氣不打一處來,隨手攔了一個:“怎麼你們也看不起我?憑什麼不給本宮行禮!”

“娘娘,君上和王后娘娘……”宮人小心翼翼地比劃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宮裡不知怎的燒起來了,奴婢們去救火呢。”

“我的乖乖啊。”李婕妤靠著牆癱坐在地上,旁邊的宮女眼疾手快地脫了披風給她墊著。

李婕妤現在脊背發涼,她覺得王后剛剛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暗示她什麼。

她在後宮凡事都喜歡爭第一,總被人當過橋的,但是畢竟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她也不是一點腦子都沒有的。

王后是故意扇了自己一巴掌將自己支走的。

“姐姐啊,姐姐……你怎麼這麼傻。”她忽然想起來,自己是最後一個見到兩位的,她不能犯傻,她得思量思量怎麼回話。

國舅爺本來是在城外駐紮的,聽了君上和姐姐雙雙葬身火海的訊息,不顧部下阻攔,策馬入了宮。

“阿姐和陛下生前見過什麼人麼?”

“似乎,似乎只有李婕妤。”現在這宮中出了這樣大的事,唯一能把控局面的就是國舅爺,這些皇子年紀都小,無論誰上位,那說到底都是國舅爺扶持。

李婕妤他記得,就是那個天天在宮中穿著豔麗像只孔雀的,沒事就喜歡找他姐姐挑事,耀武揚威地炫耀自己的衣料子,但是隻要姐姐誇她幾句,她就會五迷三道地和姐姐掏心掏肺。

他策馬在宮中繞了幾圈,最後從一個犄角旮旯的荒涼宮牆下,找到了李婕妤。

李婕妤臉上似乎捱了一巴掌,她好似在籌備著什麼,碎碎念著揹著什麼,見到一匹馬停在自己跟前,還嚇了一大跳:“將軍,將軍進宮了。”

“娘娘似乎是阿姐生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

她心虛地看著他:“本宮,本宮其實也不太清楚……”

“那娘娘就咬死了這個說辭,誰問起來都說不清楚。”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很好,看著不大靈光,家世也不顯赫,扶她的兒子上位,似乎並沒有什麼後顧之憂。

他伸手為她拂去頭上沾染的一朵白色花瓣,說著恭敬的話幹著勾引的事:“末將叩見娘娘。”

“什麼叩見不叩見的,一家人怎麼說兩家話。”李婕妤拋了個媚眼,一邊覺著似乎剛死了丈夫就這麼做不太好,一邊心安理得地拽住國舅爺的手摸了幾把——她是最後的目擊證人,誰殺了她誰就有弒君的嫌疑,現在國舅爺向她拋來橄欖枝,顯然是想扶她的兒子繼位,能無痛當太后她何樂而不為,況且國舅爺雖然心狠手黑但是比老頭子年輕多了順眼多了。

自己這麼年輕,享受享受怎麼了。

許多年之後,羽翼豐滿的新君殺了這位扶自己上位的國舅爺,將他挫骨揚灰撒在了河裡,不知那個時候他有沒有想起,自己這一輩子生殺予奪,葬送了多少人的性命——譬如被他安插在燕國的那些細作。

於是在這一夜,這個亂套的宮中有人赴死、有人被謀殺、有人找新歡、有人謀王位、有人救火、有人被拉去當墊背的。

裴重山感嘆:“管理多麼混亂的一個宮廷啊。”

……

鶴閬帶著殘餘的兵將班師回朝,本來以為會看到一條條寂寥無人的街道,沒想到回都城的一路都有富戶和百姓沿街佈置灶火。

大家都曉得和昭國這樣強悍的軍隊鏖戰有多麼辛苦,鶴閬渾身上下都是傷,鎧甲裡纏的粽子似的。

就這麼到了都城外,他遠遠便瞧見阿姊那輛樸實無華蒙著藍色碎花布料的馬車。

見到好幾個月未曾見到的人,他顧不得什麼體面,將韁繩扔給副將,自己下馬上了阿姐的馬車。

冉姝正在車裡配藥草,他一個猛子扎進來,馬車搖晃,本來分好的藥這麼混在了一起。

她抬頭想斥責他兩句,瞧見他一臉憔悴,隱約還能看見鎧甲下繃帶的影子,終究還是忍住了,將那草藥收起來放到一旁的盒子裡:“你先歇歇,後面的事情便交給我來做。”

“他們勝也是慘勝,並沒從我手上討到什麼便宜,不過佔個人數多一些。”鶴閬難得在這種事上多了些話,不管不顧坐到了馬車中間的地上,靠在阿姊的膝上,“阿姊晚上準備什麼湯藥了,我這幾個月在外面冷一頓飢一頓,很想阿姊做的湯藥。”

“湯藥有什麼好想的?”她覺得好笑。

他牽起她的手,聞了一下她的指尖:“許是因為湯藥裡有阿姊的味道。”

冉姝沒有說的是,她得知昭國國君暴斃後,給國舅爺遞了封信。點名要其殺了那些攛掇先君,讓其尋修儀君行祭禮的寵臣。

現在她這樣的身份,說話當然很有分量,於是那些人因她而死,她的手上也沾了血。

即便不能轉世輪迴,她也算是報仇雪恨了。

……

回了府邸,他卸了鎧甲沐浴更衣,剛想要自己上藥的時候,便瞧見阿姊坐在床榻邊看著文書,他坐過去挨著她:“阿猊對政事還是不嫻熟麼?事事都要煩著阿姊。”

“也算有些進步。”她給的評價很中肯,“昭國如今立儲不明,一時半會兒得先解決內憂,議和的話對兩邊的百姓都有好處,正好開春種下種子,來年就豐收了,就……”

鶴閬從後面緩緩抱住她的腰身:“阿姊,你的仇人死了,你現在可不可以……與我白頭偕老呢?”

她翻著文書的手一頓,然後起身,珍重地將文書搬到了外間:“爭取,但是我比較會養生,或許比你活的長久些。”

鶴閬:“阿……阿姊去做什麼?”

冉姝從外間進來的時候,身上披著的外衫已經沒了。

她研究了一下他的傷口,從一個巫醫的專業角度評估了一下傷口會不會因為運動迸開——大抵不會。

分羅帶,解釵環,燈火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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