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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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姝一語成讖。

十年後,燕國都城春意盎然,桃花開了滿城,風一吹,淡粉色的花瓣雪一般落了一地。

那一年阿猊已經可以親政,冉姝收了許多弟子,將藥行開遍了數十個州府,這十年,她時常去各個州府巡視。

鶴閬的身體每況愈下,每日只能躺在塌上,看著街上的花瓣飄進院子裡,他倒沒覺得死是多大的事情,他這一生輝煌過,失意過,與阿姊共渡了十年的好時光,他很滿足了。

冉姝這半年都沒再去各個州府打理生意,她是最清楚他的身體狀況的,鶴閬打仗的時候傷了氣血,那兩年又憂思過重,身體愈發養不好了。

冉姝讓他靠在自己肩上,春意漸暖,她卻給他裹了很厚的衣衫。

“阿姊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在想什麼?”

“在想哪裡來的漂亮小郎君,跟帶刺的花一樣,不過長的很好看,算是一朵傾國名花。”她抿了一個笑。

“那很遺憾了,我損了容顏,沒能讓阿姊如願。”他垂眸道。

她側過頭,珍重地吻了一下他臉上的傷疤:“怎麼會呢,我的鶴郎是世上最好看的郎君。”

“阿姊在河畔用簪子刺馬股,要與我同生共死的時候,我就在想……阿姊為什麼信我至此,我這一輩子,被父母疑心,被昭國當成階下囚,被群臣當成回來篡位的小人,唯有你,阿姊,唯有你信我。”

其實阿猊也信他,但是他這個時候慘兮兮的,根本就沒將弟弟劃入這個行列。

冉姝盯著不遠處爐火上燉的藥膳:“可是我當時看不見啊,你將我救出來——就算是為了報恩,那也說明你是有恩必報之人,是心地純良之人,況且那個時候,我也沒有別的路可走了,你是我唯一能走的路。”

“不管那麼多了,反正就算是天意使然,阿姊也是非我莫屬。”鶴閬環抱住她的腰,“阿姊,我好冷。”

“你昨夜又沒用膳,我餵你吃幾口。”冉姝想將藥膳拿過來,被他牽制住。

“再陪我一會兒吧,阿姊,我們好久沒有看過一場花雨了。”

多年同床共枕,冉姝意識到了什麼,她這一生失去了很多很多人,小時候是父母和族人,長大了是師長和同門,而現在……

她摟住他,聽著他絮絮叨叨地念著“阿姊,我若先去了那邊,肯定不會去輪迴的,我要等著阿姊一道輪迴,這樣我們下一世還會在一起。”

“好,我會的。”

他滿意的閉上眼睛,梨花花瓣一片片落在髮絲上,沿著絲緞一樣的髮絲落下,他沒了氣息,身體卻還有些餘溫。

魂魄離開身體的一剎那,他都記起來了。

(裴泠:注意看這個男人叫小帥,他是本文唯一一個冥界的關係戶富二代(單押)

裴重山(將頭埋在裴泠懷裡):我們這種辛辛苦苦修煉的妖和人真的是……啊,唏噓。

裴泠:不哭不哭我們靠自己打拼很光榮的,和這種富二代關係戶真是說不上話)

冥君之子——冥界善惡司的判官鶴閬,一日在仙界宴席上醉酒後和朱雀仙君大打出手,致使朱雀仙君墮入沼澤,好心點化了昭國國君的先祖,卻沒算計過人性,和這位先祖上演了一出農夫與蛇——他被剪了羽毛,當成了昭國吉祥物。

生動形象地演繹了什麼叫掉了毛的鳳凰不如雞。

他曾在每一個夜晚朝著天空吶喊:“鶴閬你個鼠輩小人,你就是我孫子,你是我重孫子!”

一個巴掌拍不響,鶴閬醉後大打出手自然是要受罰,不過天上也是要走流程的,天庭辦事也是冗雜,足足拖了幾百日,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朱雀君都回了天庭將身上休整好了,鶴閬還在天牢關著,日日數著日子等待宣判。

他娘冥君好說歹說,到底沒讓他入畜生道,而是投胎到了一個爹不疼娘不愛的質子身上,那幾年在昭國沒少被人欺負,什麼大打出手出言侮辱,都是尋常。

朱雀君的祈禱果然有些用處,鶴閬確實成了他的重重重徒孫女婿。

鶴閬魂歸神位之後,便坐在鏡花水月——冥界觀看人間的潭水旁,日日盯著凡間的影像茶不思飯不想。

他看到他走之後,阿姊四處行醫,救了許多人,平平安安活到了九十歲終老。

可她的命格本子上分明寫著她殺了那些攛掇國君滅她滿門的宮人——要因此受一世輪迴之苦。

有什麼法子能避免這樣的苦痛麼?

年輕的判官托腮,腦子裡逐漸起了一場謀算,不過他性子如此,在人間的時候做事就很直給,就算現在他是鬼差,也改變不了他做事簡單粗暴的性子。

那就不讓阿姊記起來,將前世鏡鎖起,再讓她投胎投成了長公主註定要落下的死胎,不受輪迴之苦,最後開個後門,讓她在自己手底下當鬼差,永遠無憂無慮地活著。

……

神兵坊。

裴泠正在瘋狂趕製訂單——明日要和十七做戲成親,然而這些日子堆積的訂單催的很緊,她得在這一夜趕製而成。

她掄大錘砸鐵砸的直冒火星子,旁邊的裴重山也沒閒著,控水給澆在她煉好的兵器上降溫,劍靈大傻魚也沒閒著,噗嗤噗嗤往她頭上噴水給她降溫。

恢復記憶的冉姝一個鯉魚打挺,從棺材裡坐了起來。

平日裡不怎麼愛說話的鶴閬,今日難得露出了心虛、心疼、羞愧等等多重情緒糅雜在一起的表情。

他這些年裝的倒真的是很好,竟然還敢用工作札記和放假等等事情拿捏她,膽子真是大了不少啊。

冉姝火冒三丈地從棺材裡翻了出來,將頭髮挽起,蹭蹭蹭地往外走。

“阿姊。”

她被這一聲叫的有點恍然。

她想起自己失去記憶的這些日子,總是睡不醒,身上懶洋洋的,辦差的時候總是半死不活地往塌上一躺——好多和她一屆的鬼差都有進益了,唯有她資質平平從無進步。

原來是記憶和經脈都被封住了。

她真是生氣。

她轉過身,幾步走到他身前,他以為她要賞自己一個耳光——那確實是他該受的。

她袖子兜著風,他閉上眼睛,但見她捧著他的臉:“疤痕是真沒了。”

他睜開眼,剛要歡歡喜喜地叫她,她迅雷不及掩耳地速度張開五指,給了他一個耳光:“閉著眼捱打便宜你了。”

鶴閬沒生氣,這是他該受的,就算今天她給他抽成豬頭,那也是他自作自受。

冉姝轉身往外走:“我申請調到別的有司衙門。”

鶴閬著急了:“你調我也能跟著調,冥主是我阿孃。”

冉姝眯起眼睛,對準了剛剛那個掌痕,又給他扇了一個頗為對稱的巴掌:“最討厭你們這種紈絝子弟。”

堪稱左右開弓的傑作。

冉姝將令牌扯下來踩碎:“老孃不幹了,我要去做孤魂野鬼。”

“那我也和我阿孃陳情,我陪你做孤魂野鬼。”他忽然跪下來,抱著她的腿不撒手,“阿姊當真不能原諒我麼?”

說時遲那時快,清了訂單的裴泠神清氣爽,和裴重山有說有笑討論著要不要煮宵夜,兩人穿過擺著棺材的房間,只見窗戶大開,裡面跪著的站著的不約而同地看向外面。

裴泠尷尬的找話題:“你們跪累了站累了可以來吃宵夜,裴重山親手包的茴香豬肉餛飩,超好吃的。”

裴重山煞有介事:“一人能吃幾個?”

鶴閬平日裡塑造的高冷形象一剎那破碎殆盡。

冉姝一腳踹開他:“辛苦妹夫給我煮十來個吧,他不用了,他不餓,餓了就去冥司吃食肆做的上工餐。”

鶴閬不死心,像個彈簧一樣重新跪好:“可是食肆的東西都沒滋味,我要吃妹夫做的。”

冉姝一腳踹過去:“滾出去,這兒是我妹妹的神兵坊,這兒不歡迎你。”

鶴閬指著裴泠:“你妹妹在冥界非法移民三百年,她是黑戶哎,我吃她兩頓飯怎麼了。”

冉姝急眼了:“我給開的後門,你覺得不妥,那你去告我吧,我去入輪迴恕罪——我看做人倒是比做鬼強些。”

裴泠深吸一口氣,覺得他們好吵:“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裴重山扶額:“諸位,幹活的好像是我。”

看他們吵架吵的你來我往,裴重山光速拉著裴泠去後廚了。

裴泠想起在宮中那些年,兩個人晚上累的要命,一個批奏摺批的不亦樂乎,一個走訪民間走的腳底生疼,兩個人沐浴更衣後往床上一窩,不約而同地就開始肚子叫。

這個時候把已經熟睡的御廚叫起來做飯顯然有點不人道,他們便會在寢衣套一層披風,偷偷摸摸地穿過走廊,跑到膳房生火做飯。

膳坊總管劉御廚種了很多茴香,路過的時候順手薅一把就成,一般來說肉餡是裴泠剁的,裴重山在旁邊和麵擀麵切餛飩皮,捎帶著將茴香擇乾淨剁碎。

他將茴香碎用香油浸潤,倒入肉餡,再在餡裡摻了花椒蔥姜水和雞蛋,加了生抽老抽十三香蔥白末,用一勺熱油澆上去激了一下,剎那間滿室生香。

一般這個時候裴泠已經添了柴火將水燒開,坐在御膳房的矮腳凳上一手捧著畫本子一手端著碗等著開飯了。

裴重山這個時候會偷偷瞥一眼他的妻子,聽她道一句“三哥哥你手藝有進益啊,聞著好香”,然後心花怒放地用菜汁甜菜汁染了剩下的麵糰,在煮餛飩的空隙給她蒸一個榴花形狀的豆沙餡花饃。

當年和現在的情景重合,裴泠很開心,覺得生活就是要這樣充滿煙火氣啊。

今夜她受累了,於是搬了個馬紮在一旁休息,聞著熟悉的香氣,她滿意的吸了吸鼻子:“我估摸著十七明日的婚宴我是吃不上了——到時候肯定雞飛蛋打的,不如你多包一點,哦,你不是會凍冰的法術麼,你給我凍一盤子,明日我回來吃。”

裴重山包餛飩的手一頓,哀怨地回頭看她:“你覺不覺得對我來說有點殘忍?”

裴泠放下碗,蹭過去,雙手穿過圍裙摟住他的腰,趕緊轉移話題:“你好香啊。”

他身子一僵:“有麼?我今日確實給衣服燻了……”

“薰香?不啊,我說的是你身上都是好聞的茴香花椒味,聞起來特別好吃。”她踮起腳親在他耳垂上,“五香口味的三哥哥,肯定特別好吃。”

他雖然哀怨,但也沒忘了將一盤子生餛飩用法術凍上,放井裡湃著。

“好吃?”

下鍋的餛飩在鍋底翻騰,怎麼也得煮個半刻,他將鍋蓋蓋上,反手結了圍裙,捧起她的臉,剛將鼻尖蹭上她的鼻尖,就聽見了幾聲非常煞風景的咳嗽。

剛剛還吵的不可開交的兩隻鬼端著碗跟個討飯的一樣就來了,在門外程門立雪一樣直直地戳著。

一個左顧右盼後,握拳放在嘴前咳嗽了一下,另一個舔著嘴唇開始捋頭髮。

裴重山面無表情:“我們晏清山腳下前幾日出了個專門寫詩騙老年婦女錢財的秀才,他剛被官府逮了,入獄的時候就是你們倆這個動作。”

裴泠轉過身去:“哎呀這個餛飩好像煮好了,湯底要加什麼來著,雞湯紫菜蝦米蔥花胡椒生抽陳醋香油……”

冉姝已經登堂入室端著碗等飯了:“泠泠,你在背貫口掩飾尷尬麼?”

裴泠認命地低頭:“嗯。”

鐵匠鋪院子裡狹小的桌子上擺著四碗餛飩,四張條凳上的人神態各異,裴重山四平八穩,裴泠蹺二郎腿,冉姝盤腿,鶴閬——哦,他在跪著。

能想出跪在條凳上用膳當做懲罰,冉姝實屬是個人才。

她當然不會輕易地原諒他,可是她知道,他是覺得那一世的記憶太傷了,一次次失去至親至愛。

冉姝在剛剛吵架的時候同鶴閬道:“我不曉得你會不會明白,你們離開我的時候,我是很難過,可是我也不是全然為了誰活著的,那漫長的一生我也有我自己的事要做,我會行醫救人,會給失去希望的人用龜殼占卜,讓他們拾起希望,這些也是我生命的一部分。鶴閬,沒有誰能決定我腦海中回憶的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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