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服(1 / 1)
三百年前。
“回憶是靈魂最重要的組成部分,若是沒有回憶,那一個人成長的軌跡乃至於性格的養成三觀的塑造,都將化為烏有——即無心之人。”
三百年前,裴泠和裴重山去象郡微服私訪的路上,撿了本錯別字連篇的盜版志怪小說讀,志怪小說的開篇第一句便是這句話。
既是帝后二人微服私訪,騎馬或是馬車都顯得很惹眼,綜合考量之下,兩人在象郡周邊的一個村莊裡將馬置換成了騾子。
那個村裡沒剩幾戶人家,剩下的也都是逃不走的老弱——這幾戶人家裡也只有尚且還能自給自足的蘇老太太家裡養著騾子。
她每日就是在後院種點菜蔬自給自足,還養了幾隻沒斷奶的奶貓,偶爾接濟接濟鄰里,給大家補補屋頂修修柵欄。
老太太樂呵呵地收下那匹膘肥體壯的馬,還硬要將身上僅剩的散碎銀兩給他們:“客人是京城來的?怕被集市上的人宰,所以才不去集市上置換的吧?我卻不能這麼宰客,客人這馬能賣數十兩銀子,我這騾子才值幾個銀子。”
裴重山想拒絕,且看裴泠收了那銀子,笑著拱手:“那就多謝您了。”
又將包裹裡的幾件棉袍披風拿出來:“這些我們帶著有點累贅,老人家不若收下吧。”
蘇老太太推脫不得,只好收下:“我孫子過幾個月就要從學堂回來休冬假了,正好家裡沒餘下的銀兩做棉衣,多謝二位客人了。”
寒暄了一番,他們便套了車準備離開,蘇老太太蹣跚著從屋裡提著幾筐摘下來的新鮮菜蔬和做好的饢餅:“客人拿著走吧,再往南走都是遭災的地方,兩位總得備些糧食。”
裴泠示意裴重山接過那幾筐菜蔬,眼神卻看向了蘇老太太身後:“多謝了。”
蘇老太太孫子的鬼魂一直在給裴泠打手勢,示意裴泠不要提起自己的存在。
少年看著很冷,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衣衫,凍得打哆嗦,臉頰青紫。
他走路的時候地上有水痕,顯然是落水而死,是個水鬼。
楓葉翩然,滿山金黃,村子裡屋頂的茅草是暗暗的枯黃,明明是飯點,卻沒有一家的房頂冒出炊煙。
……
裴泠和裴重山的騾車已經跑出去二里地,那少年鬼魂忽然出現,在騾車後面奮力奔跑。
裴泠拍拍裴重山的腿,示意他停車。
裴重山勒住韁繩:“怎麼了,是累了,想歇息一會兒麼。”
裴泠示意他靠近自己:“給小郎君讓個地兒坐著。”
裴重山沒看到什麼人,但是他很聽話,依言靠近了她。
那小郎君鬼魂跑的氣喘吁吁,上了車,先是噗通一下子跪在裴泠跟前,結結實實叩了幾個頭。
在裴重山的視角里,裴泠正在對著虛無的空氣說話:“你奶奶瞧見我藏在棉衣裡的銀票了麼?”
少年魂魄點點頭:“恩人給的銀票夠我奶奶生活十幾年了。”
裴泠點點頭,示意他坐到裴重山旁邊:“你怎麼一直在這兒,是想守著你奶奶麼,還是有什麼遺願未了?”
少年點頭,可他又不確定眼前的兩個人能不能幫他,可是再等來一個能看見他的人,那真的要等好久好久了。
“兩位恩人,我是落水而死的,我……”
“不對吧。”裴泠眯起眼睛,“水鬼多是意外落水,多半會徘徊在落水處,怎麼你不受這條鬼律限制呢?”
少年垂頭:“因為,因為我落水的那個地方是個水庫,最近旱災,衙門的人將水庫的水都放出來了,那裡已經是個乾涸的河床了。”
他下定了決心,抬頭看向裴泠:“恩人,我是覺著在學堂唸書無趣,便去水庫釣魚——”
那日早晨天朗氣清,蘇鵬的策論寫的不怎麼好,被夫子斥責後氣不過,便提著魚竿跑到了河邊釣魚。
釣著釣著,天上像是被人捅了個洞,落下傾盆大雨,一時間風聲呼嘯,霧氣繚繞,天邊的濃雲墨一般烏黑,他趕緊收了漁具提著裝著魚的桶要往大路上走,起身時卻踩到了岸邊溼滑的泥,重心不穩,仰面倒進了河裡。
河邊有個常年討飯的老瘋子,鎮上的人總是會接濟他,給他拿些乾糧什麼的,他們這些周邊村莊到鎮上求學的學子不曉得為什麼,只隱約聽說他沒瘋之前是個十里八村大善人。
那老瘋子見他落了水,連滾帶爬地跑過來,噗通一聲跳進水裡,一手扒拉著河邊長出來的歪脖子樹枝,一手奮力去拽他,可水流湍急,老瘋子只拽住他的一片衣角,衣角溼滑,蘇鵬又被水衝的失了神智,一直在掙扎,最終老瘋子沒能拽住蘇鵬,他還是被水捲走了。
老瘋子見救人無望,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那根粗壯樹枝,抖了抖身上的水。
“我想著雖說我死了,可奶奶說過,就算是做鬼也是要報恩的,我就想跟著他,看看能不能找個機會報恩,然後,然後……”
幾個官差突然出現,將老瘋子綁了起來,押送到了衙門大牢。
蘇鵬的鬼魂混了進去,坐在老瘋子對面——他隱約覺著有些不對,一個老瘋子何以讓官家的人暗中觀察許久?
半晌,牢獄的鎖鏈被解開,周縣令踏了進來,朝著那渾身溼透的老瘋子笑了笑:“裝瘋賣傻這麼多年了,終於清醒了?”
老瘋子不說話。
“一個常年瘋癲的人,如何會下水救人呢?”周縣令盤腿坐在他對面,青色的官服極為惹眼,“善人啊,羅大善人,我叫人跟了你這麼多年,終究還是讓我抓到你的把柄了。”
老瘋子抬頭,蓬頭鬼一般,隔著雜亂的頭髮,那雙眼睛幾乎要盯穿周縣令的魂魄。
“既然沒瘋,那就說說吧,當初你藏匿的那批庫銀,究竟放到了什麼地方?”
老瘋子忽然渾身顫抖,凜然大笑,周縣令意識到不對,起身撲向他,想要掰開他的嘴。
老瘋子咬舌自盡、意識渙散的前一秒,狠狠咬住周縣令掰著他嘴的手,咬斷了他的兩根手指。
“他死了,鬼差來勾他,我害怕被勾走,藏在了對面的牢房裡,他的魂魄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天上,卻沒和鬼差暴露我的位置。”蘇鵬說到這就有點想哭,但是水鬼的眼淚亦是水,會灼傷他自己,於是他一邊吱哇亂叫一邊道,“我猜——啊——我猜他肯定是——啊——想讓我——替他——啊啊守著庫銀——但是我也不知道——他的密語——就回到奶奶身邊守著奶奶了。”
裴泠牽起裴重山的手:“阿兄借我點血。”
說罷拔下簪子刺破他指尖,甩出幾滴血將蘇鵬的鬼魂定住了。
蘇鵬終於不再發出怪叫了。
天知道他一邊怪叫一邊從嘴裡冒水看著有多奇怪。
裴泠又沾了幾滴血,抹在裴重山眼皮上:“這下你能看見了。”
裴重山眼前晃過一道光,終於看到了自己身畔坐著的溼漉漉的一隻少年水鬼,他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這位小兄弟是……”
裴泠:“蘇……酥皮。”
裴重山挑眉:“看著是個讀書人,會起這麼草率的名字麼?”
裴泠已經拿出帕子準備給他的手包上了:“沒記住名字,光聽故事了。”
說罷一五一十講給他聽。
裴重山聽完故事,曉得裴泠要查手:“本來就是來微服私訪,來此處看看賑災情況的,既然此處有蹊蹺,那就先從這兒查起。”
裴泠表示贊同:“當年發生了什麼,庫銀因為什麼被藏匿,總得查個清楚才好。”
裴重山繼續駕著那騾車前進,駕著駕著忽然抬起她給自己纏繞的結結實實的手指:“好疼。”
裴泠:“那我駕車好了。”
裴重山搖頭,山野間的風將他的髮絲吹起。
“那你想幹什麼?”
裴重山穿了素衣,頭上只用粗布髮帶束起,看著難得的清麗,像山野之中偶爾要幫家裡砍柴的讀書人——話本子裡很容易就被迷了心智的那種傻書生。
“阿泠,手指好疼,你給我吹吹。”
裴泠瞥了一眼被定住但是眼珠子亂轉麵皮發紅的酥皮小郎君:“容我給他翻個面。”
她抬手將酥皮翻了個面,讓他臉朝下屁股朝上地趴在了車上。
然後她貼上裴重山,輕輕吹了一下他耳垂上的硃砂痣——據他所說,是小時候阿孃覺得吉利,特意找人在他耳垂上點了個痣,說是長命痣。
“阿兄耳朵上怎麼出血了?”裴泠將胳膊搭在他肩上,在他耳畔呵氣如蘭,“是要吹這個傷口麼?”
裴重山趁她說話的檔口轉過頭,鼻尖蹭了一下她的鼻尖,反將一軍:“阿泠說是哪個就是哪個。”
……
進了鎮子,阿泠便找了當地的土地娘娘暫時安頓一下酥皮小郎君,然後再找落腳的地方。
頗為奇怪的一件事是,這鎮子看著不大,卻星羅棋佈了二十多家客棧,客棧裝潢還頗為上乘——不過客人卻寥寥無幾。
客棧掌櫃正在前院擇菜,見他們打扮的窮苦,也未曾白眼相加,反而笑著迎了上去:“哎呀官人和娘子今年來的可早呢,老婆子,樓上的上房可收拾好了?”
樓上傳來一聲迴音:“收拾好了。”
裴泠裴重山對視一眼,此處果然有些詭異。
裴泠指了指自己和裴重山:“你覺得我和我郎君很有錢?”
客棧掌櫃露出一個瞭然的表情:“沒錢,沒錢,那肯定是一窮二白,身無長物。”
裴重山愈發疑惑:“那你還給我們騰了個上房?”
“哎呀,過幾日不就有銀子了麼,過幾日再給也不遲。”客棧掌櫃露出一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表情,親自迎著他們上了樓,“郎君早些到也好,午夜若是睡不著,吃碗后街老劉賣的鴨血粉絲湯,提前研究研究,興許能拿更多銀錢呢……到時候照例是一九開,郎君應該曉得吧。”
他們雖不知是什麼意思,不過還是胡亂點頭應承下來了。
兩人被請進了上房,裴泠將房門一插,確認掌櫃老兩口已經離開,才言語道:“是不是這家黑店要綁票撕票,過幾天讓家裡來送銀子啊。”
裴重山已經在屋裡繞了一圈,從香爐到被褥仔細檢查過,沒發現任何迷香的痕跡,他搖了搖頭:“應該不是。”
裴泠往床上一躺:“那就是他說的什麼鴨血粉絲湯有蹊蹺,咱們吃了之後就暈了,暈了之後就被這些人拉去做人肉包子。”
“咱們現在的樣子看起來很好被降服……若是真做人肉包子,那現在直接端碗飯進來迷暈咱們,再拖到後廚不是更方便麼?”外面天色已晚,現在行動也不會被發現的。
“不想了,咱們就等著午夜那碗湯,看看湯裡究竟有什麼貓膩。”裴泠覺得沒什麼大事,她最近術法有所進益,對付個把宵小之徒不在話下,再不濟再不濟,還有暗衛在城外埋伏呢。
她有些犯困,不過依然想著自己睡在外面護著他,閉著眼拍了拍身側:“阿兄你睡裡面。”
裴重山依言合衣躺在了她身側。
樓梯上忽而傳來咚咚咚的走路聲,掌櫃夫婦又是依葫蘆畫瓢地迎了兩個投宿的客人,不過那兩個客人脾氣不大好,聽著也是外地口音。
“可有什麼時令小菜?你們這兒不是盛產黃酒麼,也溫上兩壺。”
“我和我這兄弟的舌頭可刁鑽著呢,若是以次充好……別怪我扣你們的銀子。”
聽聲音是住在他們隔壁,可惜這牆隔音效果很好,若不靠近牆壁,只能聽見他們摔碎了酒碗,高聲罵掌櫃拿了些不入流的爛酒給他們。
這床挨著牆,裴泠想聽的更清楚些,便翻了個身趴在他身上,耳朵貼著牆,聚精會神地聽隔壁吵架,企圖聽出一些有用的訊息。
裴重山瞧著她頸子上畫的的豔紅小花鈿,有些心熱,便不動聲色地側過了臉。
那兩個客人鬧事砸酒之後,客棧掌櫃便端了一壺烈酒來,兩人幾碗下肚不省人事,呼嚕震天響。
裴泠有些失望:“嘖,沒聽到什麼有用的訊息,他們倆喝酒就幹喝,也不聊天啊。”
剛要翻回去,便發覺他表情有些古怪,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頓時明瞭。
雖然是深秋,他卻莫名地想起了夏天的新鮮蓮蓬,她懶懶地剝出一個個新鮮的白蓮子,準備攢一盤子慢慢吃,他偷偷拿去幾枚,她也權當看不見。
直到她發現自己越剝,盤子裡的蓮子越少。
他正銜著一枚小巧白嫩的蓮子,被她眼風掃過,愈發放肆地將盤子裡剩下的也倒進手裡。
裴泠一般會看在他還挺會伺候自己茶水的份上放他一馬,然後繼續剝蓮子投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