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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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時分,街上的梆子聲一聲響過一聲,偶能聽見貓鼠竄過或是鎮子上駐紮的官兵巡街的腳步聲。

按理說這種地方,晚上都是有宵禁的,怎會有人敢半夜出門出門賣鴨血粉絲湯。

這也太目無王法了。

裴泠一面感慨先帝真是過得太舒坦了,現在還得靠著他們來慢慢補救,一面沐浴更衣換了件少打了幾件補丁的粗布衣衫,神清氣爽地坐在踏上、趴在窗邊盯著樓下的動靜,身後的裴重山拿了寬大巾帕,跪坐在她身後,給她擦頭髮。

街上忽然響起叮叮噹噹的聲音,裴泠卻沒看到什麼人。

她剛要將裴重山按回屋裡,自己下去會一會這隻聞聲音不見人影的貨色,便看見裴重山丟了一袋子銀錢下去:“老伯,來碗湯。”

裴重山能看見?

裴泠是妖,平日裡是神是仙是鬼都能看見,這東西她看不見,便說明是她的同類。

她又仔細想了想——

不對,不是看不見,而是這妖的原身太過細小,叫人在黑夜裡看不清楚。

正因為同為妖,她能一眼識破他的偽裝,看到他的真身。

她聞了一下,聞到了空氣中瀰漫的濃郁的焦墨香。

她迅速在腦海裡過了一遍之前見過的聽過的同類。

是瞳人。

瞳人小妖只一滴墨的大小,一般都是是老畫卷軸上畫中人的瞳多年修煉成妖,偶爾會起了好為人師的心思,悄悄給那些文人墨客的畫填上幾筆,天亮了就走。

一般是無公害的。

這個不好說,這個瞳人小妖看著是公的,而且應該做的是害人的勾當。

又是公又是害,那就是有公害。

那瞳人收了裴重山的銀錢,從那車上盛了一碗湯,並撒了調料,卻並不急著給他:“郎君可知這湯幾多銀錢?”

瞳人,筆畫是十九畫。

裴重山自然不知道。

裴泠出言:“十九文。”

那老者笑著將一碗湯投擲進屋內桌案上,外面忽然起了一股妖風,將窗戶合上。

裴泠的頭髮被風颳到了臉前:“沒爹養的殺才,老孃剛洗的頭髮。”

裴重山沒來得及管那碗湯,趕緊拿了梳子替她梳通頭髮,新婚那一個月他連批摺子都是在寢殿裡批的,因而深知他這位娘子喜歡梳個團髻入睡,迅速給她梳好頭挽了髮髻,用輕紗仔細包好了:“阿泠和他置什麼氣,仔細氣壞了身子,不值得的。”

“芝麻綠豆大小的一個妖,也學人弄些鬼把式,等老孃弄清楚原委,立刻將它搓成墨漬扔進河裡,讓它再練個十年八年才能成妖。”

包好髮髻又端了盆水的裴重山絲毫沒有因為遇上妖而感到害怕,他打溼帕子給她擦了擦臉上的塵灰,聞言抬起被她包紮的手指:“那你官人我就替你定住它。”

裴泠握住他的手:“你熬夜批摺子批的有點老花眼,估計逮不到他,放著我來吧,咱捨不得你受傷你知道吧。”

裴重山聽到老花眼還愣了一下,聽到她不捨得,嘴角立刻多了個梨渦,剛要起身去看那鴨血粉絲湯的玄機,便被裴泠拉住了髮帶:“阿兄你頭髮怎麼還溼著!不怕晚上睡覺頭疼啊?”

說罷給巾帕施了個法術,讓它全自動無死角地給裴重山擦頭髮。

他腦袋上頂了個自動搓頭髮的巾帕,看著活像個販賣香料的波斯商人。

裴泠拉著他到了桌案前,兩個人坐在一條條凳上,端詳那碗鴨血粉絲湯。

嚴格意義上來講,這碗湯有些過於原湯化原食了。

那碗裡有一隻灑滿調料的死鴨子,拿開那隻死鴨子,能看半碗水沒過了底下的十幾粒綠豆——綠豆粉絲原始形態。

裴泠擼起袖子,掌間帶風拍在桌子上,將那死鴨子震的四分五裂:“他大爺的,最討厭謎語人了,那小墨點子妖——那王八綠豆大的小墨點子妖現在應該在隔壁兜售這個呢吧,我給他逮起來拷打一頓,不信他不說。”

裴重山安撫地抱住她的肩膀:“不急不急,我們先看看這有什麼關竅,實在找不到再揍他也不遲。”

這時她忽然發覺,那被她震碎的鴨子肚子裡,藏著一張折起來的紙。

裴泠臉色稍稍緩和,開啟那張紙,發覺裡面一片空白,又從椅子上彈射起步:“敢作弄老孃,真是活的不耐煩了。”

條凳重心不穩,一端沒了重量,裴重山立刻從凳子上摔了下去,掉凳了。

裴泠一手將那張紙團了團扔進了水裡,上面忽然開始顯出字跡,一手將坐在地上的裴重山扶了起來。

裴泠將那團紙撿出來,眯起眼睛看上面的字——或者說是畫。

糧倉和田地。

裴重山提起那隻鴨子的屍體,又從水裡拈起綠豆,結合起來思考片刻,得出結論:“春秋時期有一小國,不過百里之地,卻一處肥沃,盛產肥鴨水稻,以水利灌溉,豐饒至極,一處歉收多年,終歲以豆為食,相隔不過一條小河。看來此地鄉試的最後一日,考的便是這因地制宜,糧食倉儲之策了。阿泠你好厲害,隨手一扔,就將謎底扔出來了。”

鄉試第一場考的應當是經書典籍解析,每一步格式都要求準確無誤,轉折有序。

第二場考的是換刀法,考“論、詔、誥、表、判語”,考的是為官任免及論斷所用的公文。

第三場則是實務策論,這一場最為艱難,而這提前透出的題,便是第三場的策論。

他若是沒猜錯的話,這鴨血粉絲湯,暗指的就是此地鄉試今年的考題。

裴泠:“壓軸大題,一般也叫拉分題。”

裴重山頷首。

“其實豆子做的豆漿,煮沸的豆皮,曬乾做的腐竹,點滷做的豆腐,油炸後做的臭豆腐,我都很愛吃。”裴泠思維發散,提起吃的來頗有心得,“阿兄也厲害,這都能聯想到——這怎麼聯想到的啊?”

“這個鎮子若說不尋常,便只有一點不尋常——此地算是省城的外郭。”裴重山手指沾了水,在桌子上畫了個地圖分析,“象郡今年遭了災,本該八月的秋闈一拖再拖拖到了深秋,我想了想,近些日子也就這一件大事了。”

裴泠反應過來:“此地鄉試的考題洩露了,既然洩露,為什麼不直接洩露給那些買題人的手裡,偏偏要洩露給咱們這些來此處投宿的外鄉人。”

“因為他們不是在買題,而是在買人替考。”裴重山托腮看她,“此地二十多個客棧,裝飾的頗為驕奢,入住之人卻刻意扮成平頭百姓,為的就是考完試當日入省城,考完便趕緊離開省城,不肯耽擱一刻——可他們又吃不了長途跋涉的辛苦,所以便在此地歇腳。”

這個掮客不想留下把柄,於是只將考題給這些替考之人,如此上家和下家之間沒有聯絡,他就能從中謀利。就算有人告發,那他也沒有切實的證據——這些東西說明不了什麼。

裴泠悟了:“怪不得他們要好酒好菜卻又這麼容易醉,感情是外地書院的書生來替考的,平日裡書院管束自然喝不了酒,故而酒量淺薄——去告發的話,說不準主考官就是首惡,畢竟這都成規模型產業了,肯定不止一兩年了。”

裴重山對於自己治下的一畝三分地很是瞭解:“主考官每年都不同,畢竟有的只是來這掛一年資歷鍍金的,沒必要因為這一次銀子將前途搭上。既然能做這麼多年,肯定是能接觸考題,又是本地大族出身,且故意在任上一拖再拖,為了不升遷或是平調,絞盡腦汁留在此地的官員。”

裴泠捏訣將他頭上的巾帕拆下來——再擦就要擦出火星子了,順手給他編了幾條小辮子。

裴重山的描述如此之詳細,她倒是見怪不怪:“說這麼詳細,已經認準是哪個老賤人了吧。”

“鄭陽,在此地任了多年的都督。”

裴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摸了一把他的額頭:“你額頭露出來怪好看的,以後我要經常給你編小辮子。”

……

翌日,他們趁著此處百姓稻穀封倉燃放煙花,以此為掩護放了訊號彈,示意城外的暗衛就近調周邊郡縣的兵過來,以便行動。

掌櫃多半也是知情人,且對這些替考之人起到一個暗中監督的作用,以防他們中有中途不幹了要報官的。

為了避免掌櫃打草驚蛇,裴泠裴重山決定分頭行動,裴泠先行離開,藉口回家照顧寡母,實則去省城鄭府探探虛實。

臨走前她去旁的客棧房間挑挑揀揀,偷了個和裴重山身高體貌比較像的替考之人的過所文書,並將其打暈塞到了某個過路商人的貨物裡。

“你拿著這個去貢院,我去鄭府。”裴泠將臉上蒙著的黑色巾帕摘下,活脫脫一個女俠盜,“鄭家的人肯定有上朝的時候見過你的,你去不太合適。咱們兵分兩路,我從鄭家女眷那裡入手,探聽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這幾年替考的花名冊,你……”

裴重山順當地接話:“等你找到證據就來貢院,我在考生裡與你做內應。”

作為一個皇帝,他還是很會發表一些煽動性言論的。

裴泠走出去兩步,還是有些不放心,走回來在他脖子上種了個印,印子隱隱約約露出花瓣痕跡:“這個罩子刀槍不入,不過最多抵得上半個時辰,你有危險的時候它會自動展開。”

裴重山感受著她在自己頸動脈上結印的手指,溫暖,柔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花香。

其實這個時候,他就已經開始審視自己了。

他從前對於某些前朝的皇帝想要修仙問道一事頗感好笑與不解,他知道凡人之軀是無法和億萬斯年的時間流逝對抗的,他能做到的就只有在有限的生命裡將這個皇帝當的盡善盡美。

可是當裴泠給他種下封印的那一刻,他開始思考自己存在的意義了。

過了數十年,自己垂垂老矣,已經沒力氣和她上樹摘花下海捉魚的時候,他如何還能堪配佳人?

她會覺得他裴重山是一株枯樹嗎?

然後等他塵歸塵土歸土了,她會繼續自由的,輕盈的像一朵花一樣在人間飄蕩。

他會作為孤魂野鬼纏著她嗎?可是看不見摸不著,不能給她溫暖的懷抱,他這個鬼魂又有什麼用處呢?

【三百年後的裴泠:雖然鬼沒有實體,但是鬼差是有實體的啊,你完全可以靠著先天的腦子和後天的努力考個編制,不過溫暖的懷抱就不要想了。你看鶴閬和冉姝,他們抱一起也是冷冷的兩隻鬼,但是心裡估計是暖暖的,你要非得想要暖暖的,也可以去冥司炙烤犯人的烈火地獄旁邊擁抱,那裡很暖和的。

三百年後的裴重山:才不要,現在這樣最好了,現在我們身上心裡都是暖暖的。

三百年後的裴泠:我感覺你要把我的腰勒死了。

三百年後的裴重山:再抱一會兒,聊解三百年的相思之苦,不過分吧。

三百年後的裴泠:舊賬總翻不完,誰無理取鬧。

三百年後的裴重山:你好像唱錯了,這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詩詞歌賦。】

可是他又不甘心離開,如若離開轉世,她身邊或許會有了別的男子,或是別的神仙妖鬼,那樣的話

若是能長生就好了。

他這個想法冒出來的一剎那,給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可是想法一旦生長出來,就無邊無際地蔓延開來了。

他想如果自己能長生,是不是就可以留住青春的樣貌,與她長久為伴了呢?

許多皇帝想長生,是因為想要長久無邊的統治,他不一樣,他只想和他的小皇后長久地作伴。

……

象郡省城十里街上,開了一家頗為新穎的香膏鋪子。

這香膏鋪子裡旁的香都是其次,唯有一種鎮店之香,以上好白檀為引,牽著榴花香薄荷香,據說只要抹上一丁點,那便是三日之內周身香氣不散,且有驅蚊驅蟲之效,額前還會生出豔紅花鈿,香氣褪盡花鈿也褪盡。

裴泠僱了一個青蛙小妖,小妖從前常居荷塘身上荷香四溢,確實很適合在香膏鋪子打工。

她來此處,本是為了找尋前些年救過自己一命的少女報恩的,但因為她社會化程度有點低,不曉得人間是要靠銀子傍身的,流落街頭沿街乞討好幾日,才被裴泠撿走。

蛙娘子盯著那盒香膏,瞪著烏黑髮亮的眼珠子:“香氣不散是用了術法,那額頭生出花鈿是因為……過敏了嗎?”

裴泠咳嗽了一下:“其實也是術法。”

蛙娘子:“我沒學過這種術法哎,姐姐你能教教我麼……”

話音剛落,店門前就閃出了一個穿著織金袍衫,頭上戴著垂裙風帽的少女,少女乾淨利落地將手上的寶弓拍在櫃檯上:“你們那個什麼什麼香,我要一盒,拿這個弓抵了。”

裴泠非常速度地將香膏收了起來——很好,魚上鉤了,她找人宣傳營銷的效果果然很好。

蛙娘子一身青色的褶衣縛褲,看著很討喜,剛要開口介紹,被少女打斷:“銀錢不夠?那我再加一錠銀子,明日我要和阿爹去打獵,現在秋蚊子正盛,我聽聞你家香膏驅蚊——不能是誆騙本小姐吧?”

裴泠趕緊道:“當然是真的,不過制香步驟繁瑣,還要最後一日,明日晨起我制好了,再送到貴府可好?”

“也成,那你直接去我府上要銀子罷,許東巷的鄭府,不要送錯了。”少女提起寶弓便走,“你這個香叫什麼名字來著?”

裴泠:“風油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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