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1 / 1)
裴泠第二日僱了一輛頗為闊氣的花車,還僱了個吹拉彈唱的班子,從城東到吹到城西,鬧得無人不曉得這鄭家大小姐闊氣非凡,買了個香料贈了這麼大一場排場。
裴泠戴著帷帽站在花車上的憑欄後,朝著兩邊拱手示意——曾是長公主膝下的安陽郡主,早些年在京城見過多少愛出風頭博得世間揚名的風流嬌客,論怎麼出風頭,她當然極有心得。
這麼一路敲鑼打鼓吹拉彈唱地到了鄭家門口,裴泠捧著一個綠色琉璃罩子,鄭重其事地下了花車。
兩旁雜役剎那間拉扯出了一個三丈長的巨大橫幅。
上書八個大字。
“鄭府英豪,萬古留香。”
與私塾辦君子六藝會(小學生運動會)時喊的口號一樣莫名其妙。
看門的僕婦早在裴泠滿大街遊街的時候得了訊息,進門通報的時候,他們家大小姐正在家裡馬廄刷馬,得了這個訊息倒是有些驚訝:“如今省城裡的人想攀附已經想到這個境地了?”
旁邊的丫鬟換了一桶水:“說不準是拿小姐當成他們香料鋪子的活字招牌呢,商人逐利麼,也實屬正常。”
鄭憐光鄭大小姐停下了刷馬的動作:“她倒是把我給利用了?”
另一個丫鬟看大小姐臉色不對,趕緊打圓場:“那盒香價值確實不菲,有這樣的陣仗也很合理,說不準是因為大小姐是貴客,才有這樣的排場。”
正說話間,裴泠已經舉著那個盛放著香膏的琉璃罩子,宛如某幾家私塾辦君子六藝會(小學生運動會)時的方隊舉牌手,翩然到了大小姐的馬廄前:“鄭大小姐賞光,能讓民女進來一觀。剛剛一走一過,果然滿院子的奇珍花卉,外邦異獸,比皇宮還要富麗堂皇些。”
丫鬟見大小姐不說話,便揣度心思發難:“你一個香料鋪的掌櫃,進沒進過京城都兩說,至於皇宮……那更是邊都挨不著吧,金鑾殿大門往哪開你知道嗎?也敢比較。”
“我知道啊,坐北朝南,你不知道嗎?那你很沒有見識了。”裴泠道。
“你……”
鄭大小姐瞥那丫鬟一眼:“好了,誰準你如此狂妄言語的,人家也是好心誇讚。”
裴泠心道對啊,誇你兩句還喘上了。
她裴泠還在金鑾殿後殿睡覺呢,偶爾拌嘴抄家的時候還讓當今聖上跪搓衣板呢。
這園子裡的花卉比起皇宮來當然是比不過的,可是這異獸麼,裴重山登基那年便下了旨意,各地州府不許進獻活物珍獸,一則靡費不堪,二則勞民傷財,三則引得佞臣邀寵獻媚,四則之前他瞧見裴泠和一隻四不像聊天聊的特別起勁,那四不像最後還化了個眼神纏綿的白衣少年,讓裴泠去他老家踏青過年。
當晚進獻它的官員就隨著那隻四不像一起回原籍做官了。
主要還是靡費。
鄭家詩書傳家,論才學聲望是有的,論錢財麼,如何養得起這麼多珍獸,且這些珍獸有不少都是開了靈智的妖,這些妖剛剛還在交流早上吃了多少燒鵝燒鴨燉肘子……
將珍獸運來,多半也是要走重重關卡重重審批的,可見還有一些是巴結他而送的賀禮。
裴泠只是將那琉璃罩子揭開,將香膏呈上去:“大小姐可有同族姐妹需要制香的,若能引薦一二……”
鄭憐光示意丫鬟收下香膏:“我們這一房早就和同族形同陌路了,他們嫌棄我們不肯安貧樂道,不與我們接觸——誰稀罕似的,滿城想和我交際的女郎,數都數不過來。”
裴泠不動聲色地將一柄極好的馬鞭放在那琉璃罩子旁邊:“鄭大小姐此等人物,想要結交的定然數不勝數,以後還得仰仗諸位照顧我生意。”
鄭憐光瞧著那馬鞭,顯然這禮物送到她心坎裡了:“好了,你東西也送到了,排場也鋪開了,我得了一擲千金的名聲,等會兒賽馬的時候又能壓他們一頭了,真好。”
見她還沒走,鄭憐光拍了拍那個綠琉璃罩子:“你的事我自然會給你留意的,你自去吧。”
待裴泠離開,兩位丫鬟開始交頭接耳。
“這罩子一看就是外邦的玩意兒,這掌櫃可真捨得下血本。”
“馬鞭也是,這樣的牛皮多難得,去年尋了多久都沒尋到,還有這鞣革的技術……”
聽得鄭大小姐哼了一聲:“眼皮子淺了不是,什麼好東西咱沒收過,直接收到庫房裡,記著……”
丫鬟機靈討巧:“記著呢小姐,老爺吩咐過,閒雜人等絕不許上二樓,婢子記得。”
“後日便是鄉試了,爹爹說要給我挑一個贅婿,我總覺著他眼光不大好。”鄭大小姐把玩著那根馬鞭,“我要自己入考場挑選。”
琉璃罩子被隨手放在一個木架子上,丫鬟仔細放好後便給庫房上了鎖。
片刻後,玻璃罩子化成了一朵榴花。
裴泠能感知榴花的方位,因而曉得了這庫房的具體位置,不過她暫時還不能確定這庫房就是藏匿這幾年替考名冊的地方,為了一擊而中,她還是得試上一試。
既然這個鄭都督和鄭家那些親戚不走動了,那她倒是可以見縫插針,找個尋親的由頭混進去。
她想到了先帝那個老不死的,他身邊有一位極擅詩書的鄭美人,應該就是這象郡鄭家的。
老不死的先帝去世後,鄭美人等一眾剛入宮沒兩年且無子嗣的嬪妃被送歸還家,宮中賠了一筆妝奩,許其各自嫁娶。
旁的人家都歡歡喜喜地養著自家女兒,或是另擇容貌年紀相仿的郎君,只鄭家死板,將女兒送進了道觀,不許其著華服,要其為先帝守孝。
鄭美人在宮裡待這兩年也算看開了,不怎麼拘泥於世俗名聲,便在一個月黑風高夜翻牆跑了,至今隱姓埋名沒了蹤跡。
這位鄭美人的容貌她還記著,不過這時候她易容的法術還沒那麼精進,想要扮成鄭美人,還得尋個本地的捏骨妖。
所幸得來全不費工夫,捏骨妖還是很好尋的——他愛金銀財寶,常出現在坊市中的胭脂鋪子裡,和掌櫃勾結,一般藏在鏡子裡,在夫人小姐閉眼等著掌櫃給她們畫胭脂的時候,悄悄給試妝的娘子臉上捏骨,營造出一種胭脂很好用的錯覺,不過都是暫時性的,只能抵得上一炷香的功夫。
裴泠趁著胭脂店快打烊的時候,從鏡子裡扼住了那隻捏骨妖的脖頸,將他拽了出來。
趕海人通常會在海邊的沙洞口撒鹽,然後趁著蟶子冒頭的時候,一把將蟶子拽出來。
趕海人與蟶子,便是此刻的裴泠與捏骨妖。
“疼疼疼疼疼疼疼——”
胭脂店掌櫃大喊一聲“使不得”,被裴泠以一根門閂抵住了下巴:“我只借他用一用,你若再叫,我就指不定要下什麼毒手了。或是報官,官府的人當然不信鬼神妖精的,那我就報一個燃放迷煙致使客人看到幻象的詐賣之罪,你覺得如何?”
掌櫃還在拼死抵抗:“怎麼可能!我這兒哪來的迷煙,沒有證據的事兒。”
裴泠:“這個你不用管,我也是妖,我自然會趁你不備用妖術栽贓陷害。”
掌櫃舉起雙手:“娘子,這不肖子妖歸您處置了。”
捏骨妖氣的牙根癢癢:“你個老東西,出賣老子,還有你,你不過也是一隻妖,狹路相逢勇妖勝,你別以為拿捏得了他就能拿捏我……”
裴泠:“但是我可以送你回老家白骨山哦。”
捏骨妖諂媚道:“客人您且拿出畫像,這邊有什麼需求您提我隨時都能改。”
裴泠頷首:“最長能維持多久?”
“兩日,二十四個時辰。”捏骨妖忙活半天,還給裴泠改了個髮型,然後將鏡子推過來,“榴花娘子,如何呢?”
裴泠攬鏡自照。
鏡子裡的臉清淡妍麗的像一杯茶,眉宇之間便很有些詩書氣。
“我也是為鄭家所不容之人,不過因著過去的身份,還有些用處,鄭大人意下如何呢?”
鄭家前廳。
鄭陽鄭都督自郊外打獵歸來,後面僕從拎了許多野味,這回打獵可算是滿載而歸,這一進府邸,便聽聞鄭家有人找上來,臉上的笑剎那間凝滯了:“一律給我大棒子趕出去,我與鄭家那些呆子沒什麼好說的。”
“這位不一樣,這位是鄭家那位進宮兩年又回了鄉里的鄭美人。”小廝有些踟躕,“您也知道,到底是先帝嬪妃,不是尋常的子侄。”
鄭陽這才為之一見。
“叔叔您也曉得的,鄭家是個多麼古板要命的地方,我能逃出來實屬不易。說到底,我和叔叔是一般的人,都是背棄家族的孤行之人。”裴泠有些入戲了,還擠了兩滴眼淚,“若能有立錐之地,鄭憐岫願意替都督引薦宮中貴人,替都督鋪陳道路。”
鄭陽聽進去了,且他已經找人查驗過了她身上的文書過所,全然沒有紕漏的。
他當然不會找人去鄭家查證——人本來就是逃出來的,現在這個節骨眼何其要緊,他不能讓鄭家那些人找上來要人。
將人還回去,他又捨不得這個助力——是了,先帝嬪妃這個身份,再加上引薦宮中貴人之事,對他還是有些吸引力的。
“這是什麼話,我這宅院雖說不大,留個廂房給侄女還是能夠的。”
(裴泠:這還不大,這都快趕上親王府邸了)
他放下茶盞,端詳著裴泠的神色,狀似無意道:“兩年前侄女你離開宮禁的時候,宮中掌管木材的那位公公叫……”
裴泠對答如流:“況二公公,後來聖上嫌這名字不好聽,改了名喚做況邇,聞名遐邇的邇。”
他疑心消了大半:“是了,還是年輕人記性好,來人,送表小姐去廂房歇息。”
裴泠的廂房外守著兩個婆子——自然是為了監視她的,鄭都督內心七分算計面上三分豪爽,當然會對一個外來之人有些防範。
有這兩個婆子守著倒是很好,她正愁明日沒人給她做偽證。
……
三更天天黑如墨,那庫房的屋頂上,便出現了一個蒙面彈琴的女郎,身邊還放著一盞燈籠,裡面蠟燭的火苗幽綠,瞧著頗為滲人。
琴聲是嘈雜難以入耳,鄭都督半夜驚醒,聽見聲音是庫房方向傳來的,心道不好,趕緊披了衣衫往庫房跑。
守夜的小廝追在後面:“都督,只一個女郎在屋頂彈琴,沒旁人的。”
他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今日新進府的那位侄女。
此刻累及他的多年經營,他當然不肯放旁人去查,自己親自跑到了廂房劈開房門:“這妖女原是外面的細作……”
裴泠披著斗篷散著頭髮,端著一本書款款而出——裴重山經常這麼無辜地在臣工面前一站,表示自己為了國事夙興夜寐,累的不能自已。
她有樣學樣,學了三分茶香:“叔叔怎麼說動了如此大的火氣?”
她在這兒?
此院外守兵無數,外人絕無可能進來,她又是孤身一人來投奔,那房頂上坐著的會是誰呢?
他又轉身,提劍到了庫房門口,一劍劈開了鎖,自去了二樓確認了自己放東西的地方,完全沒注意到背後沾了一片殷紅花瓣。
好在藏的東西一點都沒丟。
他長出一口氣,收拾好了物件,這才聽到屋頂上依然傳來陣陣琴聲。
這庫房有個天窗,他順著天窗騰越到屋頂上,屋頂上彈琴的那位,不是他女兒又是哪個。
“憐光,憐光?”他踏著瓦片走過去,晃了晃女兒的肩膀。
鄭大小姐像是糊塗了很久,陡然清醒:“爹爹?我怎麼在此處……”
當然是因為那個香膏,裴泠進城時看見了門口張貼的告示,說是尋名醫給鄭大小姐治夢魘的毛病,這才想出了這個招數。
“許是夢遊的毛病犯了。”鄭都督每年到這個時候心裡都不順序,自己確實是太過疑神疑鬼了,“可能是你娘在天有靈,不放心你,回來看看你,便惹起你這毛病了。等會兒你去祠堂給你娘上三炷香,再睡下便能安神了。”
“是,爹爹。”
院子裡迴歸寂靜。
裴泠有點睡不著,拿起紅紙開始剪窗花,想著想著又有點想阿兄了,不曉得他在客棧如何,晚上蓋的被子薄不薄。
在客棧孤枕寒衾的裴重山打了個噴嚏,驚醒了,摸了摸旁邊的枕頭,有些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