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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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都督作為鄉試考場守軍的直系上司,當然要親自坐鎮,且三日兩夜不得離開貢院。

考試第一日的當夜,裴泠漏夜摸到了庫房二樓,二樓前面是一個頗為簡陋的重力機關——即只有與鄭都督重量相差無幾的人踩上去,二樓的大門才會為來者敞開。

裴泠思來想去,決定化原形試一試——不過一棵樹的重量或許也太過沉重……

機關咔噠一下開了。

裴泠摸著後腦勺往裡走:“他真這麼沉啊我的天,我可是樹啊那麼大一棵樹啊三百斤的一棵樹啊,鄭陽怕不是豬妖吧。”

昨夜他能靈巧上房和女兒談心,這事也挺讓裴泠吃驚的。

二樓庫房裡裝著數十口箱子,躲在裴泠兜裡的捏骨妖吸了一口氣:“啊,金錢的味道,好喜歡。”

裴泠索性把長條的捏骨妖抽拿出來,落地便化作一個瘦得如骷髏一樣的青年男人,她提著她的脖子,將他挨個懟在箱子前:“你聞聞,哪個味道你不喜歡。”

捏骨妖:“?”

裴泠:“麻溜的,不然我拿你綁窗簾了。”

捏骨妖一個一個嗅過去,最終在一個灰撲撲的一尺長的箱子前停下,鼻子很不耐煩的抽動一下:“這個,這個一股油墨味。”

正說話間,那箱子忽然自己開啟,裡面彈出一個小墨點子妖——正是瞳人妖。

裴泠:“呦呦呦,你還打兩份工啊,一邊做掮客,一邊還要在這兒守箱子啊,”

那小墨點彈跳力驚人,一下子就跳到了箱蓋上,再奮力一躍——裴泠揚起腰間掛著的白琉璃水壺,將其兜在了裡面,並擰上旋蓋。

瞳人妖在水裡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一滴墨點不溶於水,看著很新鮮。

裴泠提起那個瓶子:“十九文是吧?”

捏骨妖躍躍欲試:“這小玩意挺有意思,榴花女俠,榴花大俠,等事情一了能送我當寵物嗎?”

裴泠手上動作不改:“你知道他的人形是什麼嗎?”

捏骨妖眨巴眨巴眼睛:“他這麼小,應該是個小孩吧,我正好後繼無人,特別想養個小孩。”

小墨點子發出一聲蒼老的老伯的笑聲:“哈哈哈哈哈哈哈……栽在你個小姑娘手裡了,我看你有些眼熟,你是……”

裴泠覷他一眼:“是你奶奶。”

然後看向捏骨妖,拍拍他的肩膀:“當小孩養是費勁了,畢竟聲線有點過於粗獷,不過你能給他養老送終。”

她將箱子裡那些花名冊拿起,四周的窗戶忽然被機關鎖上,四周漆黑一片。

她不信邪,又將花名冊放回去,那些窗戶上的機關又自動彈起,四周一片光亮。

好好好,又是一個天殺的重力機關。

裴泠左顧右盼片刻,看中了旁邊用來稱銀子的杆稱。

她將花名冊放在秤上,看了一下秤砣掛著的刻度,又將捏骨妖團在一起放在秤上——還差六兩。

裴泠將那個琉璃水壺掛在捏骨妖身上,刻度正正好好。

捏骨妖心裡升起了一絲絲不妙:“榴花娘子,咱們可是說好了的,這幾日你帶著我,是為了維持容貌,您不能用完就扔啊。”

裴泠單手將加持術法的繩索纏在一摞花名冊上,拎了出來,又用剩下的繩索將這兩隻妖纏了纏塞在裡面,咣噹一下關上了箱子:“你這些年也沒少配合那個掌櫃騙姑娘的錢吧。”

捏骨妖在:“我只是騙錢啊,這個老頭明顯更惡劣,這可是為朝廷輸送人才的大事啊,他為虎作倀,我最多算是小偷小摸。”

裴泠:“你剛剛還想給這個老頭養老送終。”

捏骨妖:“我以後改過自新行不行。”

裴泠:“當然行啊,沒說不放過你啊,鄭陽愛卿兩日後打道回府,肯定會開啟箱子,到時候繩子的法力消失你自然就能逃脫了。不過這小墨點子麼,在水裡泡兩日,想再恢復成形,約摸著要等上百八十年了。”

捏骨妖奄奄一息:“好吧,那你對我還蠻善良的。”

裴泠揹著手一蹦一跳地離開了鄭府庫房。

算了算時間,駐軍也該到了,她藉著鄭府的令牌,在城關通行無阻,成功將這些花名冊帶到了城外。

……

夜半露重,貢院裡的各位生員這三日都是宿在四五尺長的小小號所裡。

號所裡有兩塊板子,考試的時候一塊離地兩尺權當椅子,另一塊架高一些,當做桌子,用來答題。

晚上則將兩塊板子架在同一高度的凹槽裡,當做睡覺的床板。

裴重山睡覺不挑地方,在這麼硬的床板上睡的照樣很好,裴泠原形畢露——一顆枝繁葉茂的榴花樹趁著守衛不在,一點點挪到了裴重山所在的那個小隔間——一路走來,好幾個裴泠在客棧見過的替考之人都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你看到剛剛這有一棵樹嗎?”

“別說話了,睡吧,你怕不是睡糊塗了吧。”

“床板太硬了睡不著。”

“別人還得睡呢,別出聲,等會看守的該來了。”

一棵樹大咧咧地戳在裴重山的隔間前,好像是有點奇怪。

下一刻,一朵花落在沉睡的清俊郎君的枕頭上。

耳畔簪花,看著倒是很風雅。

勉強將原身壓縮成花朵的裴泠在他耳畔道:“醒醒,醒醒,別睡了。”

裴重山睜眼,一雙漂亮眼眸盯著她:“阿泠?”

隔壁的考生敲了敲隔板:“有點素質,知道你成親了,可半夜喚夫人的名諱成何體統啊。”

裴泠趕緊下了一道禁聲的禁制,想了想又覺得不放心,加了一道幻術,外面的人看見裡面,便是裴重山在裡面老老實實地睡覺。

下一刻,裴泠捋著鬢邊的頭髮,坐在他膝上:“怎麼這麼窄。”

裴重山怕她坐不穩,胳膊虛虛擋在她身前:“京城貢院也比這大不了多少,主要是考生多。”

裴泠試圖往上縮一縮,他神色剎那間有些古怪。

裴泠:“主要是咱們現在這個姿勢很奇怪,我像是那種半夜來找書生談心的妖,但是其實我挺正直的。”

但是這個姿勢確實很不正直。

她咳嗽了一下,將髮絲搭在他肩上:“郎君深夜獨坐,可覺著孤苦寂寞?”

裴重山入戲很快:“娘子深夜來尋小生,是想品評一下小生的詩文麼?”

裴泠勾肩搭背:“可能是想來一段露水情緣吧。算了說點正經的吧我編不下去了……”

話音剛落,便聽得隔壁的一位考生被兩個官兵捂著嘴架走了。

裴泠迷惑:“這什麼路數?”

裴重山指點一番:“有個女扮男裝的考生,未進考場之時,便一直在逡巡,她非常精準地避開了我們這些替考的社會敗類,去那些真才實學計程車子裡挑了幾個順眼的——我猜是鄭陽的掌上明珠。隔壁這個應該是其中一個。”

裴泠一臉八卦:“那她挑中啥樣的了?”

“看起來比較……”裴重山比劃了一下,“壯,像套馬的漢子。”

那確實是她的審美,能和她一起刷馬套馬。

八卦結束,裴泠想起來正事:“哦對了,這幾年替考的花名冊我已經偷出來,放到城外駐軍那裡了,過來尋你是想和你商量一下下一步的計策,是強攻進來還是說……煽動一下呢?我覺得還是煽動一下,畢竟啥也不說直接攻進來容易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裴重山深表贊同:“我已有了計劃。”

裴泠拍了拍他胸口:“行,你心裡有數就好。”

……

裴泠當然不能再回鄭家家宅,不過她下午才讓捏骨妖加固了一下這副容貌,容貌還會再維持兩日——鄭陽這老東西回家就會發現她不告而別,進而發覺東西被竊,然後全城通緝她。

出城和駐軍匯合嗎?

那也不行,裴重山還留在城裡,她不能留他一人,那太危險了,她永遠不會讓他置於這樣的險境之中。

思來想去,這幾日還是在香膏鋪閉門不出比較穩妥。

香膏鋪是前店後宅,現在這個時辰,店面肯定是關了,她選擇直接走後門進宅院休息。

她剛拿出一把生鏽的爛銅鑰匙準備開鎖,便聽見沿街清掃落葉的城池環境衛生協理司的大伯道:“哎呦,你是掌櫃的麼?這店面昨日就被查封了,說是做的香膏將鄭家大小姐的夢魘勾出來了,裡面那個看店的綠衣服的小姑娘也下獄了,說是等著鄉試結束就拉去流放。”

下獄了的話……蛙娘子應當能化為原形脫身吧?不行,那個傻丫頭萬一一根筋,就是不肯暴露,傻不兮兮地真去蹲了監獄呢?

她還是得去看顧一下,萬一這丫頭真傻呢?

她踢了一腳街邊的石子,正好一隊巡城官兵經過,她迅速地跑過去:“那個,這位官差大人,我是這家店的掌櫃,前幾日去有錢親戚家裡拜訪了幾日。”

環境衛生協理司的大爺不掃地了,拄著那個掃帚開始看熱鬧。

官差:“所以呢?”

裴泠:“聽說是得罪了鄭大小姐,我這家店就被強制關閉了,所以我來自投羅網了。”

官差抬手製止她:“你們是非法經營,沒有許可售賣藥用香膏,和受害者是不是權貴無關。”

裴泠刨根問底:“那要是用了香膏夢魘的不是鄭大小姐呢?”

官差順嘴說下去:“那當然交點銀子就……哦,你說你是掌櫃是吧,來人,拘捕收監。”

裴泠舉手:“其實我是禍首,我覺著我店裡那個小姑娘就不必關押了,我可以替她蹲號子。”

環境衛生協理司的大爺開始抹眼淚:“多好的東家啊。”

官差哼笑一聲:“你店裡那個小姑娘不知用了什麼手段,竟越獄了,你說不準就是劫獄的那個,如此便是罪加一等,十日後問斬。”

她還是太操心了,蛙娘子果然還是越獄了。

……

裴泠一腳踏進了死囚營,她覺著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兩日後鄭陽滿城貼告示找她的時候,決計想不到她人在死囚營。

誠然她可以化作一棵樹在貢院待著,但是那樣太無趣了。

她在死囚營的牢房躺了半日,睡得神清氣爽,起來時發覺對面牢房的女囚犯正在閉眼打坐,嘴裡碎碎念著什麼阿彌陀佛。

找隔壁嘮嗑的話,看不見長相,不如和對面聊聊。

她起身朝著對面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女囚淡定睜眼:“我沒殺人,而且我就是喜歡讀佛經,不是臨時抱佛腳。”

裴泠更淡定,待在這兒猶如待在客棧的天字一號房:“那你怎麼被抓進來的……也是,我也沒殺人,我就是非法經營香膏鋪,因為得罪了權貴,他們給我扣了個幫助他人越獄的名頭。”

女囚繼續保持自己盤腿的坐姿,睜開眼看她,頭髮梳的一絲不苟,怎麼看都像一位名家仕女:“因為我前幾日去羅家鎮遊玩,遇見一個拿著棋子打水漂的老瘋子,我覺得很糟蹋物件,便提出對弈一局,贏了的話這兩簍棋子就歸我。”

裴泠腦補:“你贏了他惱怒動手了你正當防衛了殺了他?”

女囚搖頭道:“我輸了,老瘋子也沒管賭局,把兩簍子棋子給了我就走了,我欣然笑納。不過福禍相依,路邊的棋子千萬不要採——我沒過幾日就被抓進來了,我包裹裡的細軟首飾他們都沒動,只拿走了那兩罐棋子。”

羅家鎮,老瘋子。

裴泠頭小臉小,這下激動的差點將頭從兩根木欄杆的縫隙裡伸出去:“那敢問這位姑娘,這位老瘋子有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

雖然她很討厭謎語人,但是既然答應了酥皮小郎君,要盡力替他完成救命恩人的遺願,她還是會盡力的。

女囚思索片刻:“那倒是沒有,他全程一句話沒說,都是比比劃劃的,就是沒素質,明明執白子,居然還先我一手落子天元。”

落子天元。

裴泠沒什麼頭緒,她也不愛下棋,裴重山倒是會下棋,回頭問問他好了。

她是個喜歡有恩當場報的人,這回也沒例外。

既然這幫人給她扣的名頭是劫獄,那她就真劫一個給他們看看。

翌日夜裡,她將對面的女囚送到城外,用了個早膳,然後溜達著消消食,回到了自己的牢房。

獄卒例行詢問,先問的就是正對面牢房的裴泠:“你有沒有看到對面牢房囚犯的越獄過程?”

裴泠躺的很愜意:“我劫的獄。”

獄卒頭頭:“好了,不要和她費口舌,聽說她是得罪了鄭大小姐後,頭一個主動自首的,想必腦子有些問題,問問旁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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