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像(1 / 1)
這幾日裴泠拿大牢當驛館,來去隨心。
聽守大牢的官兵聊天,說是鄭大人本來監考之後是春風得意好不快活,準備回家好好歇息,結果進了家門不到兩個時辰,便怒氣衝衝地親自策馬去了府衙,讓師爺連夜加班畫了個畫像,說是要全城拘捕該女子。
第二日衙門上工的時候,裴泠已經恢復容貌了。
“你覺不覺得這個一三四號監的長得和前幾天不大一樣了?”獄卒甲摸著下巴道。
“有沒有可能是因為她用的胭脂比較持妝,這幾日妝沒了,所以不一樣?”獄卒乙道。
“那不是,這鼻樑臉盤眼睛嘴巴都變了啊。”獄卒甲道。
“說不準是這幾日吃太鹹了有點水腫。”裴泠將昨夜出門時買的話本塞到了睡的稻草堆底下,“明天能不能來點清淡的,畢竟我也活不了幾日了,你們跟後廚說一下。”
兩個獄卒對視一眼,開始七嘴八舌安慰起她來:“行吧,你也不容易,剛開業幾日的鋪子,就得罪鄭大小姐了。”
“萬一過幾日大小姐成了親心情好,把你放了呢?”
“哎呦你這什麼訊息水平啊,昨晚鄭大人不是大動肝火來著麼,當晚就把鄭大小姐送走了,說是祖母病了送她回去照顧,近幾年估摸著是成不了親了。你說誰不知道鄭大人和家中關係不睦啊,肯定是鄭大小姐惹了天大的禍事。”
裴泠抓住關鍵資訊,拿出昨夜出去逛街買的瓜子分給兩位:“那你們知道鄭家老宅在什麼地方麼?”
“羅家鎮旁邊的雞冠山上,風景絕佳天然氧吧滿目蒼翠。”獄卒閉上眼用心感受,“最主要的是,那個地方風水很好,後山墓地的價格高達二百兩一座,你懂嗎?”
裴泠豎起大拇指:“看看,還是這位大哥有追求,人死了肯定得找個好地埋……那什麼,那鄭家雖然是世家,但是一家佔這麼大個山頭,還佔了這麼多風水絕佳的墓地,那個周縣令沒什麼意見麼?”
兩個獄卒對於扒上官隱私這件事頗有心得,說到這嗑瓜子的速度都快起來了,嘎嘣嘎嘣吐瓜子皮。
“那周縣令啊,聽說是愛民如子心繫百姓,最重要的是他其實就是——”
裴泠:“哦豁,就是什麼?”
另一個獄卒接話:“其實就是鄭家的贅婿,每年都從鄭家拿銀子,給百姓修橋修路,那政績好的不止一點半點,最多也就五六年,約摸著就能上京做官啦。”
裴泠:“捨己為公,真是佩服佩服,但是鄭家不是一直安貧樂道,全家上下都是讀書人麼,哪來的這麼多銀子?”
獄卒甲“哎呀呀”了一聲:“提到這兒就更感人了,那鄭老族長將家裡的藏書變賣了,也要讓周縣令給百姓修橋,多好的人啊。”
獄卒乙收束話題:“所以啊,人家一大家子佔個山頭根本就不是問題。”
裴泠點點頭。
獄卒甲反應過來一件事:“你被抓進來兩天了,從哪藏的瓜子啊?”
裴泠面不改色心不跳:“你們不知道嗎?上一班獄卒兄弟悄摸給我弄進來的,我使了點銀子,跑腿費一兩現銀。”
獄卒乙懷疑地瞥了她一眼:“真的假的,我去找兩位兄弟問問。”
裴泠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傻啊,人家發財有道能和你說嗎?誰發財不揹著點人啊。”
……
昨夜貢院門前停了許多馬車。
鄭大人知道賬本失竊後,第一時間便叫人封了城門,僱了這許多馬車,將這些替考的學子請上馬車,軟禁到了一處別院。
跟在他身邊多年的師爺很不解:“老爺這是要……屬下多嘴,這些替考的也都是書院出來的,即便窮苦些,那好友老師卻不是常人,大人這樣軟禁,是不是……”
鄭大人將剛飲了半口的茶杯砸在師爺身上:“你是不是傻,事情已經敗露,你覺得可能是那些給自家子弟找替考的高門大戶搞的鬼麼?”
“那自然不能,誰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呢?”師爺退後半步,避開了那個飛砸過來的瓷碗,“老爺您消消氣……您的意思是,這些替考的考生裡,有人動了歪心思,夥同鄭美人偷了賬本,拿這個去官府舉報,以此將功補過。”
鄭大人恨鐵不成鋼:“也許是早就上報了朝廷,朝廷派了鄭美人來此地當細作。不管是什麼緣由,我都得在朝廷的人來之前,將花名冊找到然後銷燬。反正紕漏一定出現在這些考生裡。我寧可錯殺一千,不能放過一個。”
師爺覺得還是有些莽撞,要是他做事,就會派人盯著這些考生,看他們各自回家之後有沒有什麼異動。
鄭陽看懂了他臉上的神態,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三兩步走到他身前,結結實實地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蠢貨,你想讓多少人知道咱們的事?將他們軟禁在省城,我還能找藉口說是為了接風洗塵,派人跟蹤……那不是昭然若揭了麼?”
手邊的一枚鏡子發出異動。
他按住鏡子:“好了,你滾去安排馬車吧。”
師爺離開後,他將鏡子翻過來,裡面鑽出來的,是遍體鱗傷的捏骨妖。
“現在可以說實話了吧。”鄭陽道。
……
鄭陽昨夜開啟箱子,發覺賬本不翼而飛,箱子裡躺著的是兩隻妖。
替他做事的那隻瞳人妖已經渙散在一瓶水裡,不中用了,還有另一隻妖奄奄一息,眼看要逃脫,被他眼疾手快,用那個人給他的秘寶收妖鏡困住了。
“你在裡面消磨半日,半日之後我將你提出來,你最好將實話講給我聽。”
一般這樣的密寶都是仙門的東西,裴泠也不會想到,他一個凡人手裡會有這種東西。
裴泠以為瞳人妖是鄭家祖先字畫上產生的低階小妖,因此聽命鄭家人,卻沒想到是有人給了鄭陽這樣可以控制修為低一些的小妖的秘寶。
收妖鏡內自有百般磋磨,在吃了半夜苦頭後,那隻細長的形銷骨立的捏骨妖牆頭草一般,給鄭陽化了一幅裴泠本尊的畫像。
……
“大人您看,這就是那日讓我捏骨的女……女妖,旁的我什麼都不曉得了,您放了我吧。”
鄭陽眯起那雙本就被脂肪擠得快要消失的眼睛:“那本官就讓他們換這幅畫像了——嘖,還是個很有手段的妖。”
好訊息是,香膏店經營那幾日,加上游街造勢那回,裴泠都有備無患戴了帷帽,認識她的人並不多。
壞訊息是,跟裴泠聊天的那倆獄卒放了衙,在街上的露天酒肆裡勾肩搭背喝酒猜拳的時候,瞧見了街上貼著的通緝犯2.0更新版畫像,酒喝到一半,就馬不停蹄地回了衙門報給了上官。
“就是死牢裡那個!錯不了,今日我們還和她聊天來著。”獄卒甲如實道。
“她找我們打聽了鄭大人府上的好多事,我還以為是臨死前找些消遣,原來是在……”獄卒乙也想拿賞銀,緊跟著獄卒甲的話茬,被他一巴掌堵住了話頭。
上官正在桌案前逡巡,聽他說話說了半句:“說啊,怎麼不說了,你們很瞭解鄭大人家裡的事麼?都給她說什麼了?”
“就是,就是鄭大人和鄭家不和睦,還將女兒送回老家,還將大小姐的親事攪黃了,還……”
兩個獄卒不敢出聲,兩股戰戰。
“我跟你在這兒八卦呢?你們看不出眉眼高低嗎?”上官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都愣著幹什麼呢,去牢裡提人啊!”
……
裴泠這兩日養成了半夜出去用膳消食,凌晨再回大牢睡覺的習慣。
兩個獄卒去提人的時候,牢裡躺著的是裴泠用榴花捏的影子替身,被子一蓋也看不出來是不是活人。
兩個獄卒以為自己即將立功,都不肯禮讓對方,擠著進了一三四號監牢大門,掀開被子這麼一瞧——
裡面的黑色薄片人影驟然縮小,成了一朵枯萎的榴花。
活見鬼了。
寂靜的死囚牢裡,爆出了兩聲慘無人道的叫聲。
在街邊的樓天酒坊飲酒啃肘子的裴泠剎那間感應到了自己做的影子已然被人發現:“大牢是不安全了。”
再這麼一抬頭,自己的通緝像穩穩地貼在了沿街的綠化帶樹木上——二十步一棵樹,為了避免行人在夜晚看不見,官府甚至在畫像上塗了熒石粉,以便於夜行者觀摩。
顯而易見,是那個捏骨妖出賣了她。
可是鄭陽哪裡來的能力迫使捏骨妖出賣她?
捏骨妖可不是瞳人小妖,他溜走的速度不亞於活體蟑螂,鄭陽怎麼逮住他的?
裴泠放下肘子,剛要拿帕子擦嘴,便聽見街上巡邏的官兵緊急結隊,似乎是要挨家挨戶地搜人。
她剛要起身從旁邊的小巷化形溜走,便有人在她頭上扣了個帷帽。
她聞到了熟悉的氣息。
長街風涼,桌上的燈盞光暈如豆,他在她身後,擋住了夜裡的涼風,她覺得很安心。
即使他此刻只是個凡人,身上的武功也並不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高超武藝,他還是會讓她覺得安心。
【三百年後的裴重山抬頭挺胸:在我的多年努力下,你現在是不是更安心了?
三百年後的裴泠:現在我的修煉程度能讓這個收妖鏡頃刻間碎成渣滓。
三百年後的裴重山:那我回去閉關修煉……不行,我捨不得見不到你。
三百年後的裴泠:那我們去雙修……哦這段不能播。】
“別化形。”
帷帽的紗簾曖昧輕巧地擋在眼前,身後的裴重山將手壓在她肩上,靠近她的耳畔,外人看來,像是一對佳偶在喁喁私語:“鄭陽將一個什麼鏡祭出來了,現在省城裡但凡化了原形的妖,都會被捉進去。”
裴泠心差點漏跳一拍:“他哪來的這種厲害法器——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們這些人剛出了貢院就被他軟禁起來了。”裴重山三言兩語解釋道,“半個時辰前,有個瘦的跟骷髏似的男妖潛到了軟禁我們的地方,說是聞到了我身上的榴花香才尋跡而來。他跟我說,鄭陽將他放在法器裡折磨半日,他沒了利用價值,才放他出來的。”
裴泠對妖性深以為然:“他肯定把我的事都供出來了,妖界敗類。”
裴重山覺得妖性很複雜:“但是他知道找我通風報信,還告訴我你在哪兒喝酒,算是混亂中立的妖吧。”
裴泠握緊拳頭,一字一頓:“那他怎麼不敢直接找我,是怕我把他擰起來綁窗簾是吧……”
路過的官兵開始在臨街酒肆挨個核查,眼看就要查到他們這桌。
裴重山從容地隔著輕紗吻上了她,放在她後腦勺的手穩穩託著。
裴泠被堵住的嘴發出不成字句的語調:“這是在幹什麼?”
“偷情。”
她剛剛說話的時候張了嘴,他親的更放肆起來,咬著她的唇瓣難捨難分。
路過的官兵大喝一聲:“你們倆怎麼回事?別親了!戴帷帽那個女的,摘下來讓我們瞧瞧。”
裴重山起身擋在她身前,將一錠銀子悄悄塞進對方的衣襟:“這位大人,我在破壞她的家庭,這事不能讓她郎君和家裡知道,大人行個方便。”
官兵表情有些複雜:“這種事還是少幹,今日我就當沒看見,日後還是分了吧,有傷風化,影響咱們象郡的風土人情。”
裴重山低眉順眼:“是是是,大人說的是。”
待到官兵走遠,她抬頭看著站在一旁的裴重山:“剛剛還沒問阿兄,阿兄是怎麼從軟禁的地方逃出來的?”
裴重山不動聲色地拍了拍鑽狗洞的時候沾在身上的灰塵:“飛簷走壁,我會點輕功。”
“真的假的,成親三年了,我還是第一次知道你會這個。”裴泠沒忍住笑出了聲,“今夜他們就會發現你離開了,你趁著通緝你的海捕文書沒下來,明日一早先出城找守軍匯合吧,我可以在城裡四處逃竄躲避一下。”
“我還有事要做。”裴重山道,“而且我絕不會讓你一人在這樣的險境之中。”
即使微小如螻蟻,他的勇氣也足矣撼天動地。
她是他要保護一生的小花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