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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那些馬車將替考計程車子拉到了城內鄭家的別院。
雖然不及正宅靡費許多,卻也是雕樑畫棟假山連綿,除卻外面的大門和牆高合乎規制,裡面的用度是半點都不沾規制的邊。
感覺下一刻就要自立小朝廷。
裴重山感慨,果然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其實裴重山原本的計劃是自己在發榜當日親自檢舉自己並亮出底牌——發表煽動性言論固然有幾分勝算,然而也會有部分人覺著鄭陽勢大,不願與之抗衡,從而洩露計劃。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鄭陽將他們軟禁起來了,想必是已經探查到了什麼。
裴重山先按兵不動,他要先瞧瞧局面如何。
果然,院門剛合上,便有一高一胖兩個人按捺不住,幾步蹽到門口,抬起雙手猛敲大門,看樣子也顧不上什麼文人風骨了。
“大人,大人,我已然在大人的羽翼下做了四五屆這種勾當了,我們無論如何也不會出賣大人啊。”高個子的藍衣中年人哭的肝腸寸斷,“我家裡都指望著我靠這個賺銀子呢,您曉得的啊,我家裡是做小買賣的,這輩子不能科舉,我除了這條路也沒有旁的路能走啊。”
裴重山從腰間掛著的裴泠縫的暗紅菱花紋小挎包裡摸啊摸,拿出從考場順出來的半個饅頭,開始一邊嚼饅頭一邊看熱鬧。
矮個子的褐衣青年拿起燒火棍,不住地敲打大門:“憑什麼關我,你知道我是哪個書院的麼?你知道我的座師是誰嗎?你若害我姓命,大不了我以後不要功名,也要讓你身敗名裂!”
然後回頭朝著諸位士子鞠一大躬:“諸位可有願和吾兩人一同抗爭的,咱們這麼多兒郎,擰成一股繩,定能出去的,他們也不敢讓咱們死在此處的!”
約摸二三十個人心思略鬆動,從隊伍裡冒了頭,跟在後面搖旗吶喊。
兩扇大門朝內而開,將兩個人拍飛在地上,連連哀嚎。
大門外進來一個銀甲長槍的副將,後面緊跟著百十來位提刀的官兵。
裴重山依然在角落裡站著旁觀。
領頭的抬了抬手,身後的百十來個官兵將這二三十個鬧事的都抓走了,大門再次被關上。
門外,那些鬧事的被人用黑布袋套上頭拉上了馬車,為首的那兩個卻沒跟著一起上車。
直到馬車將人拉走,車轍在地上滾出深深的兩道印子,副將從袖子裡拿出兩袋碎銀子扔給他們:“你們做的不錯。”
兩人收了銀子急忙道謝。
裴重山一眼便看出來兩個人不對勁。
他記人記得很快,這幾日鄉試,他基本上將考生記得七七八八了,而那兩個人,一開始就不在考生裡,明顯是後放進來的濫竽充數的。
行為舉止也不像讀書人。
這都是土匪頭子做的事,找兩個貌似領頭的內應,假裝鬧事,將真正的內鬼拔出蘿蔔帶出泥地薅出來。
裴重山覺得這種行徑當真很滑稽。
剩下的都是被剛剛陣仗嚇到,或是沒反應過來的。
不多時,外面的人送來了食盒——城內著名酒樓錯安樓的外送食盒,裴重山看到有人在食盒下面刻字,試圖將訊息帶出去。
裴重山藉此機會在院子裡消食,七七八八走了一圈,好在此處山石橫立,可以登高望遠,很輕易地便能看到外面的兵力部署。
過了約摸半個時辰,那隊凶神惡煞的官兵拿了筆墨紙硯進來,叫他們寫字以對照字跡,於是又抓走了一批。
裴重山瞧見了他們腳底下帶著的淤泥。
城裡的地圖他有幸研究過,深秋河水枯竭,外面又沒下雨,城內能有這樣河道淤泥的地方不多——之前和阿泠審理橋樑坍塌一案時,他有幸和幾位建造匠人學習過一些,認得這樣的河道淤泥。
有幾個官兵身上還沾了些白菊花的花瓣——此地菊花甚少,唯一大面積栽種的唯有城東的百香坊,再加上時辰演算,他大概猜到了關押的地點。
從這裡渡過雀兒河,經過百香坊,便是城內最大的酒樓——錯安樓的貨倉。
剩下的一些人裡,還有悲悲切切差點哭出來的。
眼看日暮時分,裴重山抻了個懶腰,敲了敲大門,拿出一錠銀子,掄圓了胳膊扔了出去:“將軍,可有厚實些的被子,更深露重,我有些畏寒。”
這不是什麼不合理的要求了,有幾個人壯著膽子,將兜裡的碎銀子一起扔了出去。
一炷香後,官兵抱著幾摞厚實被子進來。
“都老實點,等過幾日就放你們出去,若還有鬧事的,大人可是下了口諭,將你們就地正法。”
有人弱弱道:“那,那之前那些人,已然被就地正法了麼?”
副將冷笑一聲,不做解釋,轉身便走了。
裴重山已經在腦子裡構思好逃出去的路線,他得先確定裴泠是安全的,再做進一步的打算。
夜深人靜時,他睜開眼披了衣衫,準備按照自己設計的路線鑽狗洞離開,便瞧見一個骨瘦如柴的妖郎君,在窗外朝著他打手勢。
……
裴泠在桌案上支著手肘,聽完了這一波三折的故事:“那也就是說昨夜咱倆都在蹲號子。”
裴重山糾正用詞:“軟禁。”
裴泠嘖了一聲:“那你不如我,你那是大通鋪,我那還是單人間。”
裴重山隔著面紗揉了一把她的臉:“這也要比。”
“當然,人生處處都是比賽。”裴泠伸出一隻手,“你不比,是因為還沒遇到讓你想比的對手。”
“姑娘高見。”對面的條凳上,一位衣衫有些襤褸的讀書人落座,“方才我趁著守衛交接班,翻牆離開了軟禁咱們的院落,正好在路上碰上這位眼熟的兄臺。”
裴重山:“眼熟?我從未見過你。”
他當然見過,不僅見過還印象深刻,他就是不喜歡任何一個莫名其妙和裴泠說話的男子。
裴泠比劃了一下:“你這個衣服是——什麼新風尚麼?”
讀書人抹了一把臉,露出一張國字臉:“在下真名喚做明輝,一時窮困湊不出趕考的盤纏,答應了替考之事,想必姑娘和兄臺都能理解。至於衣服……翻牆的時候衣衫被刮破了,看上去有些落拓。”
裴重山拱拱手,重音放在了第四個字和第五個字上:“我和我娘子還有些事,就不和郎君敘舊了。”
兩口子步調一致起身行禮。
“在下的小妹在錯安樓貨倉做廚娘,很熟悉能從哪條小道進貨倉。若我猜得沒錯,郎君與我一般,已經發現了那些已經轉移了的郎君被關押的地點,想必他們正在受磋磨。”明輝壓低聲音道,“郎君不像是見死不救之人。”
裴泠嘴皮子很溜:“那你猜錯了,我和我郎君就是這樣自私的人,我們就想趁著明早城門一開趕緊離開。”
不明身份的人,合作的風險還是很大的。
明輝沒出聲,他撲通一聲跪下了,褐色袍衫沾染了許多塵土,惹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
他抬頭看向裴泠,又看向裴重山:“我想將功補過。”
沒人說話,但是他們已然曉得,這個觀察人觀察的細緻入微的明輝已經看透了他們的身份。
裴重山反應比較快,他趕緊上前攙他,裴泠攙了他另一側胳膊,向周圍的酒客解釋:“我朋友喝多了,他喝多了就愛給人下跪。”
裴重山擔憂:“小時候祠堂跪多了跪的後遺症。”
明輝眼神崇敬,一切盡在不言中:“草民叩見陛下與皇后娘娘,願陛下與娘娘萬壽無疆。”
裴泠眼神無語:“好了我本來也是萬壽無疆不用你祝願。”
裴重山眼神落寞:“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路上三人聊天,裴泠問道:“你是如何發覺我們的身份的?”
“之前我去京城做過相府的差役,一邊做工一邊讀書,當時在宴席上給陛下端過果盤的。”明輝笑著道,“陛下當時還是三殿下,誇我擺的果盤有新意,還賜了我一錠金,我拿著這錠金子才買了這處屋子。我們做小廝差役的都很會琢磨主子心事的,我看見陛下藉口不舒服去退間歇息,其實去相府後面的假山約娘娘在湖上看流螢飛舞……”
裴重山:“你記性有點過於好了。”
裴泠:“你好閒啊,你沒有自己的事情做嗎。”
明輝:“相爺讓我們在暗處守著,以便於貴人喚索的時候及時趕到。”
……
明輝將人請到了自己家的小院,小院裡一間正房一間柴房。
明輝在柴房佈置了一張床,正房是小妹的閨房。
明家小妹正在院子裡點燈補衣服,一臉的憂心忡忡,見到兄長帶人進了院子,趕緊放下衣服衝出來,眼淚奪眶而出:“哥哥你昨日去哪了?我昨日不敢去找你,今日才報官,官府只說會盡力尋找,我又不敢說哥哥是去幹什麼的,只說是去貢院門口看熱鬧的時候丟的。”
明輝謹慎地出去看了看街道上有無人影,然後小心插上門,但見他妹妹跟在身後問他:“哥哥,哥哥,你聽沒聽到我在說什麼啊哥哥?”
明輝扯著她的袖子:“我被鄭都督關押了,費盡心思逃出來了,此事說來話長,這二位是京中貴人,明箏,給二位見禮。”
明箏有些手忙腳亂地行了個禮。
裴泠上前扶著她的手腕:“什麼時候了還在乎這些虛禮。明箏妹妹,我們想去錯安樓倉庫放走一批人,但是守衛重重,我想著先給那些守衛的飯食裡下一些蒙汗藥,你看方便行事麼?”
明箏看向兄長,兄長點了點頭。
“為了安全起見,我會和你一起去下藥。”裴泠握住她的手。“我可以當試飯的那個……”
裴重山道:“還是我和她一起去,我帶了解藥,提前吃下便能騙過他們。”
裴泠知道她做了決定便不會轉圜,艱澀點頭:“那我和明郎君混在雜役裡。”
……
裴重山其實並沒帶蒙汗藥的解藥——畢竟從宮中出來的時候,也沒想到這玩意兒自己也要吃。
他選擇割破手掌,只要保持痛覺,他就不會暈倒。
當著那些守衛的面,他先是吃了一口粥,又從菜桶裡夾了幾口菜,嚥了下去。
守衛剛要將粥桶和菜桶搬走,忽然眼神凝到了他的手掌上:“你這手是怎麼回事?”
“剛學切墩,還不太順手,不慎將手割了。”
守衛不疑有它:“以後注意點,血滴進菜裡怎麼辦?叫我們弟兄吃這樣的髒東西麼。”
四周一片鬨笑。
兩刻後,滿院子的人已經七七八八放倒一大片。
裴泠和明輝拿著從柴房找來的斧頭和鋸子,從院門外狗狗祟祟地往裡走,裴重山隨便撿了一把地上守衛的腰間挎刀,明箏舉起粥桶。
裴泠剛剛在外面聽見他們說話了,不過現在並不是問傷情的好時候。
但路過那個出言不遜的守衛時,裴泠還是從他身上踩了一腳,算是替阿兄報了剛剛的言語哂笑。
四個人各有各的武器,裴泠鋸鎖,裴重山背對著她提刀護衛,明輝和明箏對釘死的窗戶下手,用斧頭和鐵製的粥桶瘋狂劈砸,一時間聲音震天,木屑橫飛。
裡面的人聽到動靜,亦騷動起來,在裡面拿著庫房裡的沉重面袋或是臘肉,朝著門窗砸去。
咔嚓一聲,內外互通,門窗大開,四面的光亮透進內室。
裡面的人餓了一天,看上去面容憔悴,外面的四位豪傑漫頭滿身木屑,內外相視一笑。
不知是誰帶頭道:“既然都這樣了,我們不能就這麼一錯再錯,一來算是給我們的惡行贖罪,二來他們卸磨殺驢,我們也咽不下這口氣。”
“現在我們就去刺史府上書,我們要讓百姓都曉得,鄭陽鄭都督他做的好事。”
“四位豪傑救了我們,我們也得活出個人樣來,”
“就是下獄我也認了,已然釀成大錯,不能再為虎作倀。”
“可是,可是我還是不想讓父老鄉親曉得我做這種勾當……”
“是啊,我,我一世英名不想折損在此處。”
裴重山抱刀轉身:“鄭陽已然在關口布置了人手,你們覺得還有後路嗎?”
裴泠知道他在說謊。
鄭陽的佈置他如何會知道。
只是這些人,他們既然犯了錯,裴重山就不會縱他們離開。
裴重山是要利用他們造勢,逼迫他們背水一戰,聯名檢舉,向百姓廣而告之,進而徹底整頓象郡的官場風氣,還科舉一個公平——這是他的帝王心術。
可是利用過後,他也不會真的放他們安然歸鄉不受懲罰——鬼迷心竅做了這樣的錯事,按律當五年不得參加鄉試,這是該受的。
明輝看著聽了裴重山的話之後,群情激奮地湧向刺史府的一群人——他曉得,自己和他們都是裴重山的棋子。
他將小妹扯到了裴泠身邊,朝著裴泠行了個大禮:“今日一事,算是報答當年殿下贈金之恩,只是日後草民若不在,還請娘娘照顧草民的小妹。”
說罷,他毅然決然地跑上去,跟上了那些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