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引(1 / 1)
裴重山從袖子裡抽出一支訊號彈:“阿泠,借個火。”
裴泠拿出火摺子,將其擰開遞給裴重山:“出門什麼都忘帶,還得靠我想著。”
訊號彈騰空的一瞬間,她忽然覺著半空之中有什麼東西白的刺眼,似乎在蠶食她的力量。
就像腔子裡有什麼東西被人抽了出去,那一瞬間她渾身脫了力氣,仰面倒下的時候,被裴重山攔腰接住,抱進懷裡:“阿泠,阿泠你哪裡不舒服?”
裴泠拼著力氣將腰間荷包和令牌遞給明小娘子:“明娘子,你先出城,城外有守軍,你將令牌遞給他,好生安置,我們留在城內接應。”
明娘子見她這樣難受,上前接過了令牌和銀錢,頗有些踟躕道:“不若我來照顧裴娘子,我很會照顧人的,裴娘子這樣是不是突然中風……”
裴泠搖頭,她沒力氣說話,只好遞給裴重山一個眼神。
裴重山道:“明娘子先行一步,我與阿泠還有要事。”
明小娘子為難地走出兩步,踉蹌著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終於離開了。
裴泠被他打橫抱起,伏在他肩膀上,撐著力氣道:“鄭陽應是曉得事情敗露,自己即將倒臺,於是將法器的封印開啟了,你帶我去土地廟,叩問土地娘娘,她應該……不過不要耽誤正事。”
話未說完,便皺著眉毛沉睡了。
此刻替考之事鬧得滿城風雨,城外調來的守軍拿著虎符皇命敕令,順利的進了城門,百姓各回各家緊閉門戶。
為首的杜將軍策馬直接抄了鄭都督的家,將其中的寶器珍品滿街巡視。
“諸位看個清楚,這些都是鄭家查抄的。諸位兄弟也都是聽命行事,家裡也都是巡查百姓,這鄭家的銀錢,可都是從百姓身上搜刮來的。”杜將軍著人給鄭都督上了枷,“諸位束手就擒,吾並不會痛下殺手,畢竟大家都是給上面辦事的,到時候來了新都督,諸位弟兄照樣當差!”
鄭陽所能調動的也就只有城內守軍,然現在人心惶惶,那些守軍亦被說動了,主動放下了刀刃武器。
“就是就是,閻王打架小鬼遭殃,我們何苦拼命。”
“我說最近我們坊裡的里正遲遲不給我家戶籍文書蓋印呢,原是想要我十兩銀子,偏生還是鄭大人提拔上來的生員,原是靠著替考上位的庸碌之人!”
鄭陽沒有破口大罵,他表情很平靜,身側的師爺滔滔不絕地跟那杜將軍陳述鄭陽斂財的,不過他並不曉得妖的存在,這一段他全憑想象添油加醋了一番,說是杜將軍聯絡這些學子,找的全都是那種來無影去無蹤的江湖俠客作為掮客。
鄭陽抬頭看著天,沒哭沒笑,他覺得也不算虧,富貴錦繡一場,到頭來自己還有一條命。
他身上的官服剛剛被剝掉,懷裡揣著的鏡子卻還在裡衣裡貼身放著。
他想起了那個人說的,事情到了不可轉圜的時候,便開啟這收妖鏡的封印,到時候全城的妖力匯於一鏡,便能將整座城池焚燬。
鏡子在他這裡,便能保他一人不死。
到時候這些勾當全都會被掩埋。
這是他的底牌。
……
象郡土地廟內。
這裡有封印加持,許多小妖半妖都在院子裡稍作修整。
此處的土地娘娘是個瞧著約摸三十出頭的仕女,傳聞是早年間守寡後經常佈施鄉里,後來在一場大雪裡為了救幾個孤兒,將大氅贈給了他們,導致自己的咳疾加重,最終早逝。
護佑百姓功德圓滿,便成了此處的土地娘娘。
和三百年後的十七一樣。
土地娘娘憂心忡忡地看著結界,結界已然有碎裂的跡象,她剛剛已經朝著尊神上書,然而批覆手續繁雜,不一定會下令讓她出手。
她已經認出那籠罩在天上的法器,無論是妖還是百姓,都會被這邪門法器煉成怨氣。
這麼多生靈,不能因為公文未曾批覆下來,就毀在這兒。
一隻貓妖已經被法器威逼得化成了原型,在她腳邊蹭著:“娘娘,是不是我們等會兒就要死掉了。”
另一隻已經化形的地瓜妖也頂著一顆千瘡百孔的紫色臉開始懺悔:“我就知道我前幾日多吃了幾口貢品,惹得上神動怒了。”
水裡的錦鯉妖已經翻了肚皮:“我還想躍龍門呢,這輩子是沒指望了,下輩子吧……”
跟在土地娘娘旁邊的酥皮小郎君也有點感同身受,雖然他是鬼,鬼不會再死一次了,但他還是擔心裡面躺著的裴泠:“土地娘娘,裴姐姐會不會有事啊,我看她臉色好像快不行了。”
裴泠好容易恢復得能睜眼了,踉蹌著就要下地,裴重山按著她的手,她一眼看到了他手上纏著的巾帕:“你手受傷了?”
“不打緊……”
“是不打緊,現在這個情狀……你先,你先出城,你帶著百姓和杜將軍手底下的官兵出城,有多少算多少,別管我了。”裴泠緊緊拉住他的手,“阿兄……”
“我剛剛已經讓人通風報信,讓杜將軍帶著百姓撤離了。”裴重山乾脆道,“你是我的妻子,要死我陪你一起死。”
“裴重山,你必須給我走。”裴泠氣都要短了,捏著他的手掌使了大力氣,“我是離不開這兒了,可是我不許你和我一起死。你知道的,我是妖,魂飛魄散了之後,有個幾十年幾百年的,還會重聚魂魄的,可是你死了就是死了。”
她被按倒在床榻上,她握著他的手,他的傷口崩開,血滴在她唇畔,豔紅一滴。
她氣色忽然變得好了一些:“我死了之後,你記得每年給我上香,不許隨便輕生,然後……”
裴重山見她氣色恢復如此之快,意識到了自己的血還有這樣的用處,單手解開巾帕,拔出裴泠一直帶著的他贈她的短刀,沿著那道已經凝結的傷口,重新割開了自己的手掌,血噴流而出,可見皮肉翻開森森白骨,他不由分說按在了她的唇上。
他另一隻手按著她的胳膊,額頭貼在她額頭上:“你飲我的血,會不會好受一點?”
妖以人精血為食修煉,從來都是邪路,裴泠從來修的都是善途,是個實打實的善妖。可裴重山是主動獻上血氣,這算正還是算邪呢?
她咬緊牙關,不肯飲下。
裴重山見狀,只好含了一口自己掌心的血,俯身迫開她的唇齒,以舌為引,將那口血渡給了她。
“你墮入邪途就墮入邪途,我不在乎。”裴重山的唇離開她半寸,眼看她眸色染了些許血紅,“你可以一直拿我做藥引,我甘之如飴。”
從他見到她的第一面起,他就已經是情之一事上的敗者,他情願以後一直一直做她的藥,情願她踏上邪途,也不想她離開自己。
裴泠小心翼翼地用食指輕碰他的傷口,眼角滑落的淚和血混在一起,硃紅的一顆淚:“你是不是好疼。”
【三百年後的裴重山:其實只是手掌割破一條小小的傷口罷了。
三百年後的裴泠:不是吧,你這麼大年紀了就不要逞強了,我都看見你掌心的白骨了,還小傷口。
三百年後的裴重山得意臉:你看還是很有用,三百年了你還記得,我就說肯定忘不了,這不得讓你記一輩子】
裴泠腦子裡已然有些混沌,血脈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砰砰跳,她的妖力似乎前所未有的如潮水一般洶湧成長。
即便這樣混沌,她腦子裡卻還記著一件事。
她得將那枚該死的鏡子打碎了,心愛之人即將淪為她的藥引妖族生靈塗炭全城百姓即將居無定所——全然都是因為那枚鏡子。
她用加了妖力的繩索將他捆起來。
裴重山奮力掙扎:“阿泠,你放開我。”
她給他下了一道禁聲的符咒。
提著那把沾著他血的短刃,從屋舍舉步到了土地廟的空地,在百十來只妖的矚目下,一步一步走上那門前的石頭堆疊的澀浪。
大家七嘴八舌,試圖攔住裴泠。
“她要做什麼?”
“好像是要出去。”
“土地娘娘,您快攔著她呀。”
“她這是自尋死路,出去了是要死的啊。”
土地娘娘看到了她身上正在對抗的兩股力量,又想到了自己剛剛在此處做地仙時,她問上神,自己是天命指點,才成仙的麼?
上神同她說,其實冥冥之中,每個人都會被天意眷顧,可是選擇之力卻在每個人自己手裡,能否破局也只在一念之間。
好比她守寡後得天意憐惜有萬貫家財,可有人會拿這些家財揮霍博戲,她卻選擇散盡家財救助蒼生。
好比一隻妖飲了人血,本會墮入邪途,一日不飲血便一日不寧,可裴泠卻選擇了用這樣邪氣洶湧的力量去對抗行惡事之人。
重要的從來都是選擇,而非天命。
土地娘娘沒有攔她,她知道誅殺墮入邪途的妖本是她的分內事,可她卻閉上眼睛轉過身,任由裴泠踏著澀浪,走出了那扇門。
外面煙塵四散,霏霧紛紛,天光一片銀白,四處都是帶著包袱的百姓,官兵疏散,百姓奔走,街邊的棚攤桌椅碎了滿地。
裴泠仰頭看天,嘴角浮起一個輕蔑的笑:“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邪魔之力即將入侵心脈,她一寸寸將其剝離開,將它注入到那柄短刃上,刀刃剎那間泛起濃紫血色。
裴泠以劍指問蒼天,短刃凌空而上直擊天幕。
短刃之上除了剛剛成幾何倍數增長的邪魔之力,還附著的她的半身修為。
說捨不得還是捨不得的,她才修煉多少年,可是此情此景她也不能見死不救。
天幕上籠罩的朦朧鏡光一擊而碎,掉落的碎片化成萬千冰霜,深秋的天氣裡,竟下了一場冰雹。
正在被押送著往城外走的鄭陽正在尋思這些人從何處知道鏡子的密辛,裴泠那柄短刃刺穿天幕的同時,兵戈之氣亦破掉了那法器的本體——他懷裡的鏡子碎裂,短刃直直扎進了他的胸膛。
鄭陽瞪圓眼睛,肥碩的身軀好似一堵牆一座山,仰面倒下,連帶著牽著他腳鐐上的鎖鏈的騎兵和戰馬都轟然倒下。
他死的非常痛苦,怨念之力匯成的短刃,扎進心脈的那一刻便如暴雨針扎一般。
裴泠仰面倒下,被隨著守軍進城的明小娘子發現,她將裴泠的胳膊搭在自己脖頸上,架著她往城外逃,忽而聽見滿城宣喚——
“不必出城了,事情已了,災禍已解,不必出城了。”
……
裴泠醒來的時候,發覺床帳四周已經掛上了白色的帷幔。
明小娘子將她帶到了杜將軍那裡,杜將軍探了一下她的鼻息,誤以為正在休養生息的裴泠已經死掉了。
他覺著皇后娘娘駕崩是大事,然而城內秩序如此之亂也需主持,於是叫人將她抬進了鄭府的主臥房,著人將床帳被褥都換成了喪禮用的白色蓑麻,床幔外掛了兩盞黑色燈籠,貼了兩個奠字。
至於喪儀,等尋到陛下再來定奪。
……
裴泠幽幽轉醒,摸了一下身上蓋的被子,發覺上面的圖案是織錦的“早登極樂,羽化登仙”,配色也灰不溜秋十分陰間。
她剛想爬起來,但渾身痠軟沒什麼力氣,便看到一隻熟悉的手拽著那床帳,顫抖著,遲遲不敢撩開。
她握住那隻手將他拉進帳內:“活著呢活著呢,杜將軍太沒有見識了,我就是太累了所以止了呼吸,對於妖來說很常見……”
裴重山坐在床邊,雙眸通紅,一言不發,只解開手上纏著的紗布,準備繼續給她喂血。
裴泠雙手輕輕攏著他那隻手,放到自己的臉上:“不用了阿兄,我剛剛用那些邪魔之力擊碎了那個破鏡子,你不用當我的藥引子了。”
他垂眸,一滴淚落到被褥上。
“阿兄,阿兄……”裴泠難得撒嬌,她平時硬氣的什麼似的,知道他這樣萬念俱灰肯定是傷狠了,“哦對了,我在大牢裡聽到一個線索,有個人和我說,她和那個救了酥皮小郎君的老瘋子——老前輩下過棋,他沒什麼別的異樣,唯有一點,便是棋品不大好,拿著白子卻直接落子天元。哦還有就是,那個鄭家大小姐被送到本家了,鄭家好像和那個逼死前輩的周縣令有些關係,你看咱們要不要繼續悄悄潛……”
裴重山摸了摸她的頭,將她小心珍重地攬進懷裡:“既然鄭家有問題,便直接查抄,不留禍患。”
“我聽說鄭陽和本家關係並不好,或許這麼查抄有點貿然……”說到這她頓了頓,“不要傷及性命吧。”
天子一怒,從來都是伏屍百萬,流血千里,裴重山坐在這個位置上,只是查抄三族家產,已然是法外開恩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