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1 / 1)

加入書籤

城內還有些殘存碎片,不適合裴泠修養,這周邊最適合休養的地方便是羅家鎮旁雞冠山上的鄭氏祖宅。

是個吸天地之精華的好地方,有山有水有樹林,瞧著是個世外桃源。

裴泠入睡已有半個時辰,呼吸綿長有序,裴重山坐在床邊,給她掖了掖被角,外面的風聲有些緊,他又給她抱了一床被子,壓在了她本來蓋著的被子上。

她睡夢中還在喃喃,說身上經脈有些疼,裴重山摸著她的額頭,確定她退了燒,已經進入夢鄉,只是夢中囈語,才將簾幔放下,安心離去。

堂前竹林紛紛,堂上已立著幾位焦灼的臣子。

裴重山還未站定,堂上的幾人便應聲跪下,裴重山坐定,也並未免了各位的禮:“都跪著回話吧。”

象郡刺史率先開口,他面聖的機會不多,說話有些戰戰兢兢的:“陛下,方才已然將鄭家全族老小拘捕入獄,只有鄭陽送到老家的那個女兒,說是出了遠門,因而沒有拘捕,不過……不過鄭家在江左文壇還是有些名望的,已然有好幾位世家族老已經來了象郡,說是要求陛下寬待,陛下……”

裴重山臉色沒什麼變化:“寬待,他們要的是我髮妻的命,我還要寬待他們,如此作為,也配為人夫君。”

象郡刺史或許沒看出來,但日夜兼程趕往此地的刑部侍郎卻已經曉得,陛下已經快到暴怒的臨界了——他剛剛和趕到此地的太醫院院正通了氣,說是陛下給裡面躺著的皇后娘娘服了七日忘憂草,也就是說在這七日裡,她會陷入漫長的休眠,不會聽到一丁點外面的風聲。

這就說明,陛下要開始清算了,而且會殺很多人,且再沒人能勸的動他。

四年前逼迫大皇子遠走封地,二皇子痴瘋,三年前宮裡殺父奪位,登基後立同姓堂妹為後,他從來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君主。

這回來象郡微服私訪,是陛下聽聞賑災不利,偏偏象郡勢力繁複,訊息傳不到京師,這才前往的。

結果一來就是這麼大個亂子。

陛下身後的暗衛捧了一柄卷軸出來,遞到正在左思右想揣度聖意的刑部侍郎手裡。

“今日哪個世家的族老來了,便按照這本名冊,將其族內僱傭替考舞弊的子孫捉拿歸案,無論是已有官職還是待授官職亦或是進了國子監。”裴重山聲音依舊穩穩當當,“已有官職者,帶去他們的族老面前,一刀一刀活剮了,剩下的給個痛快,也是務必當著幾位老人家的面殺,殺完備好棺材,別讓人家覺著朕不懂禮數。”

刑部侍郎知道這是殺雞儆猴,可是他剛剛開啟卷軸看過了,照這麼殺,至少要殺幾百口人,好在陛下沒提出要連坐。

他剛剛鬆了一口氣,便聽到陛下接著道:“殺之前問問是族內哪位長輩在背後運作,一併帶去族老面前殺了。”

刑部侍郎有點擔心自己的家人會被打擊報復了,剛要開口說些替皇后娘娘祈福之類的場面話,被裴重山一句懟了回來:“你的父母妻兒,朕已經叫人接進宮內了。”

好了,他再勸下去他的親族也要遭殃了。

他額頭上的汗珠滴落在地上,吧嗒一聲,極為明顯。

“臣接旨。”

一旁的戶部員外郎以為沒自己的事了,剛要抬頭說什麼,裴重山手中的摺扇已經壓在了他肩上:“象郡遭災後,許多高門低價從百姓手裡買走土地,而後隱匿了這些耕田,言稱這些是已經遭了洪災的廢田,就等著明年耕種後不交稅銀,怎麼,你們戶部沒覺察麼?”

“今歲,今歲象郡的圖冊還沒遞交上來。”

裴重山笑了一聲:“朕怎麼不記得戶部有如此寬宥的條例,還能容許州府拖上一個月。”

“臣即刻催促督辦,七日之內便……”

影壁後面的主屋裡,床榻上躺著的人咳嗽了一聲,他眼裡的威壓瞬間成了萬種溫柔,朝著戶部員外郎比劃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他轉身看向屋舍,朝著內監道:“找人將東邊的梧桐都給拔了,漫天塵絮,阿泠受不了的。”

上一秒還是血光滔天,下一秒就是溫柔鄉里溫柔客。

內監剛剛離開,查訪朝臣世族密辛的暗夜司的司監便來了——真正意義上的你方唱罷我登場。

諸位都以為暗夜司的人要傳來什麼小道隱秘訊息,都支著耳朵想要聽一兩句。

“還請諸位大人迴避,長公主有口諭要聖上聆聽。”

幾人畏畏縮縮地走了,剛踏出院門,便開始謝天謝地謝長公主此時此刻傳來口諭。

裴重山看向暗夜司司監:“岳母說什麼了。”

司監很為難:“陛下,這個不太好說,不過臣也可以扯謊騙長公主殿下,就說陛下也昏迷不醒,等過幾個月,長公主不氣了便好說了。”

裴重山有些頭疼:“所以口諭到底是什麼?”

司監道:“長公主口諭,要臣向陛下請一道和離的旨意,讓陛下歸還她的掌上明珠。”

裴重山慢慢踱步兜了一圈,然後同司監道:“你去回一下姑母,就說等侄兒回去,就在長公主府內的碎石路上跪上一日,問問她能不能消氣。”

“這……”

“讓你去就去,哪這麼多支支吾吾的廢話。”

跪就跪了,反正是親姑母跪一下怎麼了,捨不得面子套不來娘子。

暗夜司司監覺得自己的功能似乎已經變成了一隻信鴿:“臣謹遵陛下口諭,還有一事,鄭陽生前和大殿下……那邊有些書信往來,不過信中所言都是一些神鬼之事,神神叨叨的不足為信。”

那也就是說,那鏡子很有可能是他那個瘸了腿還不安分的兄長贈予鄭陽的禮物。

倒是時候和這位兄長敘敘舊了。

不過敘舊之前,他還有件事要辦。

十多年前,象郡也是天災不斷,朝廷發下去先後兩筆賑災銀都被所謂的土匪搶劫了——就在離羅家鎮不過幾裡的地方。

然後就是抓了幾個土匪殺頭了事,至於銀子,那就這麼憑空沒了,供詞漏洞百出,說是進了賭場輸光了。

他若沒記錯的話,案牘上寫的很清楚,當年有鄉賢鄭氏,賣了家中古董字畫,以求銀賑災。

可抄家的時候清點上來的古董字畫和家中賬冊比對,根本就沒有所謂的變賣家財一事。

他帶阿泠在此處住下,為的也是捎帶手查驗此事的真相。

一連七日,山下已經血流成河——裴重山磨刀霍霍,逼得那些世家在朝中勢力大減,偏偏理由還是科舉舞弊這樣正當的不能再正當的理由,令這些以文興盛的世家不得不低頭。

還有便是一些富戶,大多是靠著隱匿田產發家的,也全然被挫了銳氣,將田產歸還災民。

四年後的裴重山經常會想,是不是因為他造了業,所以天道才要讓他失去此生摯愛。

即便那些人該殺,他也不該這樣狠絕。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想要叩問蒼天,若是有罪,那該死的應當是他自己。

直到他在晏清山上修道修了百年,正好是破境之時,他可以問天道一個徘徊心中許久的問題。

他問天道,死的為什麼不是自己,而是他的妻子,為什麼天道報應的不是他自己。

電閃雷鳴過後,他看見天上的層雲匯聚成了一個符號。

“?”

然後雲層匯聚成了一口形象的大鐵鍋。

他一直很不理解這兩個意象是什麼意思,問了師傅,師傅翻譯了一下,那意思興許是讓他問問鍋,於是他莫名其妙在山上炒了幾十年的菜,收集了天下有名的酒樓的鍋具,炒的菜鍋氣越來越足,養的鍋也油潤光滑泛著幽藍的光。

但還是沒研究出來。

直到再次相見。

他才曉得,天道這兩個意象說的是——

“誰殺你老婆了?不要讓天道背鍋。”

山上風景秀麗草色無邊,鄭家祖宅裡流水潺潺,房屋依山而建,牆上滿是青苔和爬山虎,彷彿與山野融為一體。

裴泠醒來的時候,外面點點星子,屋內燈火昏暗,那些山野之間松柏的凜冽氣息湧入屋舍,她隱約看見他坐在桌案旁揉著太陽穴翻看著什麼,眼眶深陷,顯然沒睡好覺:“阿兄。”

裴重山放下書冊,將床帳掛在一旁的玉鉤上,坐在床沿上:“餓不餓,我已經叫人準備好飯食了。”

裴泠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很冷,於是她將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被子裡給他捂著:“不怎麼餓,你是不是遇到什麼棘手的事了?說出來讓我參謀參謀。”

他下意識避開她的目光,他還是怕她覺得自己狠心,將自己力壓這些世家大戶的事情嚥下,挑了件旁的事:“鄭家似乎和我那個在封地的大哥有些聯絡,說不準這個法器也是他找來的。”

“那個死瘸子,我第一次見他就覺得他不像好人。”裴泠歪頭,頭髮在枕頭上發出沙沙的聲音,“你放心,凡人借用了這種東西,總會遭到反噬的,指不定哪天他就被一道雷劈死了,不用我們動手。不過要是他身邊有稍微懂一些門道的仙門的話……那倒是很棘手了。”

她想起自己在朝暮墟聽到的一些仙界的事蹟,摸了摸下巴:“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隻能去仙山請教了,不過一般這種地方山上都有封印,妖也進不去,有仙緣的人才能進去。”

而且他們輕易也不會下山管這種事——除非天道要求。

裴重山將她放在下巴上的手塞回了被窩,開始認真思考一個問題:“所以人真的能修仙然後長生麼?”

“兩種法子。”裴泠從包裡掏啊掏,拿出一本破爛的《仙界入門指南》,她平時都是看著上面各個仙山的恩恩怨怨當睡前笑話讀的,“一種是自身有仙緣的,另一種則是身上有運道的,用運道來換,捨棄人間的親情友情愛情——即從這個世界上社會性死亡。所以那些想修仙修到幾百歲幾千歲然後一直當皇帝的是不成立的,長生和運道,只能二選一。”

掏出來之後他只展開看了一眼,她便想起來這個不能給他看,於是折吧折吧塞了回去:“我胡說八道的,你應該沒看到什麼吧。”

她睡糊塗了,忘了她郎君從來都是過目不忘。

他看到了在晏清山上以運道換長生的方法。

但是他笑著撒了一個彌天大謊,只說了自己看到的下半頁:“沒看到,就看到兩個仙門吵架,一個給對方仙池裡的鯉魚毒死了,一個給對方山頭種的仙草拔光了。”

裴泠拍著他的大腿:“那些被毒死的錦鯉因為怨念深重,託舉唯一一條沒被毒死躍了龍門,然後去天庭告狀了,然後那個仙門每年都會派人去對面那個仙山清理魚塘。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不要隨便惹我們小妖,狗急了跳牆,錦鯉急了躍龍門。”

裴重山覺得有趣,笑了幾聲之後忽而眼前一黑,暈倒在了裴泠身上——他實在是太累了。

裴泠思考片刻,決定找個毯子給他裹住,扛著他去山頭上,讓他吸收點天地之精華——她這樣的花草樹木都是這樣做的。

裴重山是被山頂的風凍醒的,那個毯子並沒有那麼抗風。

裴泠化為花樹栽在他旁邊,樹冠如雲,晃來晃去的,看上去很是開心。

不過他睜眼的時候,倒是看到了羅家鎮的房屋——月光之下,那些屋頂的瓦片明明暗暗,看著像是一座方正的,巨大的棋盤,裡面黑子白子犬牙交錯。

落子天元。

他知道庫銀藏在哪裡了。

一陣風吹過,石榴樹上落了一些花瓣。

裴泠欲哭無淚地恢復了人身,整個人倒在他身上:“不是說二月春風似剪刀嗎,現在可是深秋啊,這賊風怎麼也敢剪我頭髮啊。”

落英繽紛落在他身上,她散著頭髮靠在他肩膀上,側著抱住他,頭髮落在他手背上,癢癢的。

裴重山分析:“我覺得是因為不遠處有一座寸草不生的山頭,我可以讓人做一點防風固沙工程。”

看到裴泠的表情,他突然想起來其實這句話只是讓他稍微提供點情緒價值。

他起身指著天,有些不確定地喊出:“賊老天憑什麼欺負我家阿泠,信不信我明天找人弄你。”

天上劈了一道雷。

裴泠拉住他胳膊:“哦哦好了好了,掉點頭髮而已,我看你剛剛眼睛一直盯著山下的羅家鎮,是不是看出什麼了?”

“是,你說那位老前輩喜歡落子天元,大抵就是以羅家鎮為棋盤,將東西藏到了天元之位的宅院上。”他指著下面,“你看這些屋頂在月光下像不像黑白對弈的兩色棋子。”

裴泠揉揉眼睛:“像我從書上看到的一種黑白交雜的神獸。”

裴重山不確定:“斑馬?”

裴泠:“二維馬,就是一種薄薄的紙片一樣的黑白雜花似馬非馬的神獸。”

裴重山:“從未聽過,好神奇。”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