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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鱗次櫛比的屋舍是棋盤,落子天元處是藏匿庫銀的地方,這倒是很符合天人合一的高超境界。

裴重山帶兵圍起了那個不起眼的荒廢院子。

推開門的一剎那,守院的老者一記掌風撲面而來,震得屋瓦顫動,大門緊閉。

老者的聲音從門後傳過來:“尊駕要訪此地,可有口令?”

帶兵的杜將軍眯起眼睛:“這是多年前撥給象郡賑災的庫銀,我們官府的人過來拿是天經地義,還要給你口令?”

老者笑的很爽朗:“官府的人,我又如何知道官府的人孰清孰濁呢?君子守諾,我守了這麼多年,是因為我和羅家是至交好友,我不能將好友拼死護著的東西,交給他最憎惡的人。”

裴重山抬頭看著匾額上的字。

“人事三杯酒,流年一局棋。”

杜將軍剛要讓人強攻,被裴重山抬手攔了下來:“口令沒有,但是我可以替故去的羅前輩與您下一局棋。”

裡面的老者沉默片刻:“進來吧。”

杜將軍要跟進來,裴重山依舊抬手:“守在門外就好,我也不至於剛進去就叫人打死。”

他推門而入,老者朝著他虛虛地拱了拱手:“郎君倒是風雅,如此匆忙的公辦,還要在鬢邊別一朵花。”

裴重山摸了摸鬢角的花:“我娘子給我簪的,她喜歡看我簪花。”

“那還真是個風雅的小娘子。”

裴泠靠著花朵向他傳音入密:“喂喂,能聽到我聲音嗎,需要我做什麼?”

裴重山看向老者:“她倒不在乎風雅,只是覺得我顏色好看,配花正好。”

裴泠:“你才膚淺。”

裴重山接著道:“此處應當就是前輩留下的殘局。”

“你倒是很有見地。”老者道,“那便請君破局。”

此處說是院子,其實是一片花園,花園之中的紅黃牡丹交雜種植,毫無章法規律。

若他沒看錯,這交錯的牡丹代表的應是一處殘局,下棋不難,只是他站在這裡,看不真切棋局的全貌。

但是裴泠可以。

她已經爬到雲頭上了,並且心有靈犀地曉得,裴重山剛剛那番話是說給自己聽的,他要自己將棋局一比一複製縮小傳給他。

不過怎麼將這份小抄遞給裴重山,這倒是個問題。

她正想著拿紙筆,便聽見了裴重山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牡丹花妖的聲音。

妖的聲音,她能聽見,人卻聽不見。

牡丹花妖激動的無以復加:“終於有人能解開封印了嗎?太好了,好漂亮的皮囊,我要用他的皮囊盛著羅郎的魂魄,讓他朝朝暮暮陪在我身側,與我在這牡丹園裡……”

裴重山聽到她在那邊寫寫畫畫,便道:“其實你可以……”

可以直接現身,畢竟老者又沒說不讓作弊。

裴泠站起身,剛想中氣十足地朝著裴重山大喊一句趕緊跑離開這個院子有妖想要你的命,結果雲朵滑不溜秋的,她一個沒站穩,從雲頭上掉了下來。

牡丹花圃裡蕩起一層紅白相見的花瓣,好似神仙墜入凡塵。

裴重山也管不得棋局了,幾步上前,搶在她落地的前一刻跪在了地上,雙手墊在她身下,沒讓她被花莖刺到,只是撞落了一片花朵:“是不是發燒了沒站穩,怪我,我不該讓你來的……”

裴泠嘶了一聲,然後一手扶著腰,一手捧起他被花莖花葉刺傷的手:“哎呀我皮糙肉厚砸就砸了又死不了,你怎麼總是這樣……”

明明知道她能對付,卻還是要上來護著她。

下一刻,捂著頭髮的牡丹花妖現了真身,老者神色微動:“你怎可隨意現身於人前……”

牡丹花妖閉著眼睛,指著自己頭上的一塊斑禿,不依不饒:“她都給我砸成這樣了,我現身怎麼了,她必須得賠我頭髮。”

裴泠扶著腰起身,擰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發出咔咔兩聲:“是你剛剛說要用我郎君的軀殼來著是不是?哎呦我脖子……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動我的人?”

裴重山用帕子纏了手掌,替她託著後腦勺:“現在怎麼樣?”

裴泠先是安撫了他一句,拍拍他的手:“還行,沒大事,心放肚子裡。”

然後歪著脖子就要衝上去和牡丹花妖幹仗,被裴重山攔腰抱住,雙腳騰空張牙舞爪:“你缺不缺德啊,打量我是死人麼?”

牡丹花妖嗤笑一聲:“人?我沒看錯的話,你也是……嗬,你敢告訴他嗎?”

裴重山眼神清明:“我知道我娘子是妖,你郎君不知道嗎?”

牡丹花妖的眼神在他們之間流轉,神情從輕蔑到難以置信到崩潰地慢慢頹坐在地上:“你為什麼敢直接告訴他?你知道我……你知道我瞞了多久嗎?”

裴泠終於將摔扭了的脖子擰了回來,擼起袖子便畫了一道清心寡慾咒貼在她額頭上:“好了,你先稍微平心靜氣一點,咱們倆這點小情小愛先讓一讓,我郎君先下棋,下完了等著拿銀子去賑災呢,大是大非要緊啊。”

牡丹花妖道心破碎,一旁的老者唉聲嘆氣:“這又是何必呢,他只是託你我守陣……”

“他說等有人破陣他的魂魄就會回來找我的!我給他的魂魄找個容器我有錯嗎!”牡丹花妖哭哭啼啼的,“你個不懂情愛的老和尚懂什麼啊。”

裴泠覺得她率真的有點可愛了,蹲過去將她斑禿兩邊的頭髮撥過來,蓋住了那塊頭髮:“這也看不出來,明年夏天開了花就長出來了。”

牡丹花妖抽噎:“好久沒有同類和我說話了……這樣吧,我跟你打個賭。”

裴泠:“你說。”

她抽噎著將卷軸拿出來遞給裴泠:“我可以把棋局的縮圖給你郎君,趁著他下棋的時候,你陪我說會兒話。他思考多久你就陪我說多久,他一直找不到破局的方式你就在這陪我做一輩子的朋……”

裴泠不假思索拿過卷軸遞給裴重山:“行行行。”

裴重山接過卷軸展開:“阿泠你還挺相信我的。”

裴泠隨意地擺擺手:“沒事你要是解不開你就在這兒建個行宮,我一日陪她聊天一日陪你散步。”

牡丹花妖抽噎片刻,剛要開口傾訴,裴重山和老者已經在殘局之上你一言我一語決出了勝負。

裴重山拍拍手,略帶遺憾:“這也算不得什麼絕佳的殘局。”

牡丹花妖拂袖收起那些花朵,整個花圃成了荒地:“……那我能說什麼呢,你叫你的人進來挖吧。”

裴泠支起八卦的耳朵:“……沒事他們挖他們的,咱們進屋說。”

庫銀六十萬兩黃金,全被藏在了這處院子裡。

眾人挖了一天一夜,才將這些銀子全數挖出。

裴泠也聽了一日的故事,大約將羅家和鄭家以及鄭家那個贅婿周縣令的故事聽了個七七八八——雖然大部分都是牡丹花妖林天香的愛情故事。

象郡省城有一處賭坊,喚做翡翠臺。

翡翠臺上一晚之賭便是萬兩黃金,全然是個銷金窟。

十三年前,那一年林天香剛剛化形入世,便誤打誤撞來到了這翡翠臺上,想要看看旁人是怎麼花銀子如流水的,看多了自己也手癢癢,於是偷了路過的一個小郎君的荷包,想著等贏了錢再還給他。

但是她輸得很慘,血本無歸。

她意識到自己得和人家說明原委,於是滿樓找剛剛那位被她偷了銀子的小郎君,在二樓被人撞了一下,不慎跌到了一樓假山造景的池子裡。

將她撈起來的,正是剛剛被她偷了荷包的羅小郎君,她將塞了一把牡丹花瓣的空荷包遞給他:“對不住啊,我不知道這個會輸得這麼徹底,我,我用花瓣給你這個荷包填滿了。”

小郎君捏了捏那個荷包:“也沒事,荷包找回來就行,這個是阿孃給我做的,不能丟,銀子丟了就丟了。”

“那也不行,我不能白用你的銀子——這樣吧,我可以替你做一件事,我還算挺厲害的。”初出茅廬,她對自己的術法有著莫名的自信。

小郎君笑著搖了搖頭,剛要離開,忽然想起剛剛在門口隨意扔給算命瞎子的一兩銀子,換得了一句“失而復得,並非善緣”。

他以為籤文是應在此事上,可是左看右看,實在看不出這個姑娘身上有什麼不善的緣分。

最多再破點財罷了。

他帶著她去用了膳,而那家食肆的對面,恰巧是一家新開的當鋪,他們坐在窗邊,他親眼看到新官上任的周縣令的屬下拿著字畫古玩進去,又原封不動地拿出來,手裡多了一張當票。

空當。

羅涼玉是羅家大房的掌事郎君,掌著省城三分之一的票號,曉得世界上有一種賄賂是雅賄。

先和當鋪掌櫃說好,拿一筆銀子放到掌櫃那裡,再拿個不值錢的字畫古玩孝敬官員,官員將這些不值錢的字畫古玩當了,再去當鋪取了那筆錢,這樣錢就過了明路了——對方明面上送的是一個不值錢的茶碗,官員得了大筆銀子,當鋪老闆也得了中間的抽成。

同樣的,這周縣令用一張當票,將那些庫銀過了明路——羅涼玉當場便想到了前些日子丟失的那批庫銀。

聽說過些日子還會有第二批。

林天香看到他一直沒動面前的陽春麵,而是盯著當鋪:“你要當東西嗎?”

羅涼玉搖了搖頭:“沒有,就是看見熟人了。”

他少年熱血,總想路見不平。

“熟人。”酒足飯飽的林天香托腮思考,“那我們算熟人了嗎?”

羅涼玉道:“偷了東西還主動承認的,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咱們倆算不算熟人我不清楚,不過你應該算奇人。”

林天香糾正:“其實是借,我剛剛看街上有人攔住旁人,拿走對方的錢袋後,就會說一句——管你借點錢花花。”

“那是純混混。”羅涼玉小時候因為命薄,在寺廟修行過一段時間,稍微能看出一點門道,這種不諳世事還有點天真的,多半是剛剛入世的妖,“咱們稍微見賢思齊一點,好不好?”

“什麼意思?”

“以後少去賭坊的意思。”

“你不是也在賭坊?”她難得會懟人。

“我是去找人下棋,省城稍微有點能耐的棋客都在這兒開局賭棋。”

“那有什麼區別?不還是賭嗎?這也不分高低貴賤吧。”

“……算了。”他無話可說,遞給她一張銀票,“林姑娘若缺銀子,可以去羅家票號裡當夥計,一個月六錢。”

他見她的第一面就看出來了她的身份,只是她一直不知道。

後來他聽到鎮上大肆宣揚,說是鄭家委派了周縣令,將自家古玩變賣換錢救濟災民——用朝廷的庫銀來添鄭家的名望,真是好手段。

他知道,鄭都督雖然與本家不和睦,但是危急關頭也是會管一管的,所以他想投告也是無門。

眼看第二批庫銀也要被如此“呼叫”,他便想出了個法子。

他反正是父母早亡,不過家裡還有舅舅姑姑的,他走的是一步險棋,被發現了的話,可是要株連的。

於是見到林天香的第二面,他問她,能不能裝作清月閣的花魁,和自己假成親,因為這樣荒唐的舉動,註定會讓羅家將其逐出族譜。

林天香正在票號翻來覆去數著自己當夥計賺的月錢,聽到這句話抬起了頭:“假成親?報仇多少?”

羅涼玉遞給她羅家掌事的令牌:“這個就是報酬。”

她看著他眼底的自己:“那你為什麼不直接找清月閣的花魁娘子和你假成親呢?”

“她不一定同意。”羅涼玉道,“但是我知道你拿了月錢就得去翡翠坊,你比較缺錢。”

這句是假話,其實是因為他撈起她的時候,看見了那雙溼漉漉的眼眸,他沒辦法忘記那雙眼睛。

成親那日,羅涼玉帶著手底下可靠的護院,冒充土匪劫走了庫銀,藏在了一處荒廢別院,還特意託前些年修行的時候最疼愛自己的師兄幫忙守院,等待有一日昭雪。

林天香迷迷瞪瞪睡了半宿,後半夜的時候,聽到前院忽然開始喊打喊殺起來。

她披上衣服衝了出去,看到那個和她拜了天地的小郎君被官府的人拖走——她這個時候已經曉得了很多人情世故,她看到了那日在當鋪門口的那個人,那個周縣令的走狗。

她隱約猜到,羅涼玉一定得罪了這位周縣令。

她使了銀子去探監,發覺他被打的遍體鱗傷,還被餵了藥,一夜之間蒼老了數十歲。

後來因為沒有物證只有人證,人證又說不出庫銀所在之地,羅涼玉又裝作自己瘋了,再加上百姓都收過羅家恩惠,施了許多壓力,導致他不得不將其放出了獄。

他出獄後的第一件事,是央了他的師兄,將她封在了那處院子裡。

再過個幾年,朝廷應該會派欽差查案,到時候她因為守陣會得許多功德,她或許會因為這些功德成了地仙。

他求著師兄讓師兄騙她,騙她說他早就已經死掉了,只要封印被破了,他的魂魄就會回來找她。

林天香信了,於是庭院深深,秋風寂寥,她在這裡等了很久很久。

他在庭院外的十五年流浪倉皇,她在庭院內的十五年孤燈枯等。

他死前救了落水的蘇小郎君,是因為他想起了那日翡翠臺上落水的林天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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